趙老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讓劉滿囤在院子裡等著，自己進了東屋。
簾子放下的那一刻，念頭沒有像往常一樣等他問，直接浮了上來，聲音比任何一次都沉：
“鐲子底下壓著東西。那才是她真正要的。剛才那句話說對了，你爹偷的不止鐲子。當年孫寡婦死了之後，劉老三在她屋裡拿走了一樣東西，跟鐲子一起埋的。那東西才是根。”
趙老蔫問：“啥東西？”
念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裡帶著一種像在翻舊案卷的凝重：
“滿囤他爹……當年孫寡婦的死，跟劉老三有關係。孫寡婦不是病死的，是上吊死的。她死之前跟劉老三吵了一架，劉老三走了之後她就在房樑上掛了繩。劉老三後來回來料理後事的時候，從她枕頭上取走了一縷頭髮，跟那對鐲子一起埋了。”
趙老蔫的後背一陣發涼：“他為什麼取頭髮？”
念頭說：“劉老三怕孫寡婦的魂來找他。他拿了她一縷頭髮埋在地基底下，是想把她的魂鎮住，不讓她出來。那縷頭髮才是她三十年散不掉的根。鐲子是引子，頭髮是根。滿囤得把頭髮也挖出來燒了，她才能走。但挖頭髮比挖鐲子麻煩得多，那頭髮埋了三十年，已經跟地氣長在一起了。他光著手挖不行，得帶著你的氣去挖。你得親自去一趟胡家屯。”
趙老蔫的心猛地提起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把話穩住了：“我去？”
念頭說：“你得去。你不去，滿囤挖不出那縷頭髮。頭髮跟地氣長在一起了，他一個凡人動不了。你去了之後站在柴房外面，不用進去。你把左手貼在柴房門口的地面上，掌心的繭子貼著地，把氣送進去。滿囤在裡頭挖，你的氣在底下幫他鬆土，他才能把頭髮取出來。但是······”
念頭停了一下。
趙老蔫追問：“但是什麼？”
念頭說：“但是你一齣手，孫寡婦就會感覺到。她可能會在那個時候做出反應。她三十年的怨氣攢了那麼久，好不容易等到人來替她翻舊賬，她不可能安安靜靜地讓人把頭髮挖走。你要有準備。”
趙老蔫靜了片刻，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了。
他出了東屋，對院子裡坐著的劉滿囤說：“滿囤，我得跟你去一趟胡家屯。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換件衣裳。”
趙老蔫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把鞋帶繫緊了，又揣了半塊餅子。他出門之前在東屋供桌前站了幾息，沒說話，對著牌位微微點了點頭。念頭沒浮上來，但供桌上的香火忽然旺了一下，火苗躥高了半寸，又落回去。
他跟著劉滿囤出了村。
六月末的早晨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曬得人後背發燙。兩人沿著田埂一路往西走，劉滿囤走得快，趙老蔫跟在後頭，步子穩當。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劉滿囤指著一片荒草地：“趙大爺，前面就到了。那柴房就是以前老宅子拆了之後蓋的，好多年沒人管了。”
趙老蔫遠遠望過去，那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柴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牆角的土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的，門口長了一人高的蒿草。柴房看起來破敗，但門口周圍的地面乾乾淨淨的，雜草像是被什麼人拔過了，是劉滿囤早上來的時候清出來的。
劉滿囤走到柴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趙老蔫。
趙老蔫示意他進去，自己站到了柴房門外的左側，彎腰蹲下來，左手手心朝下貼在了門口的地面上。
掌心那兩顆繭子碰到泥土的一瞬間，一股溫熱從掌心裡湧出來，順著地面往柴房裡面蔓延過去，像水滲進了乾裂的土縫。
劉滿囤在裡頭蹲下來，把手伸進早上挖開的那個淺坑裡。
他光著手往下掏，掏了不到兩寸深，指尖碰到了什麼軟的東西。
他不敢使勁，輕輕往外撥，慢慢把那東西從土裡分出來，是一縷頭髮，黑沉沉的，潤潤的，像是剛從人頭上剪下來的，帶著隱約的油光。
就在劉滿囤把頭髮從土裡完全取出來的那一瞬間，趙老蔫忽然覺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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