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從趙老蔫家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鎮上,她站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想了想,把懷裡的牛皮紙信封又掏出來看了看,三張發黃的合同紙疊得整整齊齊的,她沒敢抽出來折,就那麼拿著,掌心裡出了薄薄一層汗。
她沿著田埂往鎮上走了回去。
到了鎮上已經是下午了,她沒有先回家,直接拐去了鎮東頭的派出所。派出所是個灰撲撲的小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子,值班室裡坐著一個穿警服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翻一本舊雜誌。
林月敲了敲門框,那人抬起頭來:“找誰?”
林月說:“同志,我想查一個人。我父親生前有個舊合夥人,叫劉懷仁,好多年前搬走了。我想找找他的後人。”
那人把雜誌合上,從抽屜裡摸出一本厚厚的紙質戶籍冊子,翻了好一會兒,在一頁泛黃的登記表上停住了:“劉懷仁,男,籍貫本縣,一九九三年遷出,遷入地址,鄰省安平市青石街七號。他後來有沒有再遷走,這邊的底冊就沒錄了。他子女的資訊也沒有,那時候不興錄那麼細。”
林月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把“安平市青石街七號”抄了下來。
她謝過民警出了派出所,站在路牙子上看著紙條上的地址,心裡盤算著。
鄰省安平市,坐長途汽車得四五個鐘頭。她想了想,還是先回了家。
母親鄭氏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慢慢搖著。林月在她對面坐下,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鄭氏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蒲扇放在膝蓋上,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平靜,但底下的波瀾是能聽出來的:“你爸欠人家的錢?”
林月說:“數目不大,趙大爺說折算成現在的錢,幾百塊。但媽,趙大爺的意思是讓你去還。他說這事得你來辦。”
鄭氏微微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苦笑:
“他倒是懂。你爸這個人,一輩子要面子,欠了別人的東西從來不跟我說。走了還留著這個事,是怕我笑話他。”
林月看著母親,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說:“明天我請個假,咱倆去一趟安平市。”
第二天天沒亮兩個人就起來了。
林月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小布包,裡頭包了八百二十塊錢,是她這些年攢的工資。
她又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來,兩樣東西一起放進一個乾淨的藍布袋子裡。鄭氏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用簪子別得齊整,站在門口等林月鎖門的時候,脊背挺得直直的。
鎮上的長途汽車站是個露天的大院子,停著幾輛半舊的客車。林月買了兩張票,扶母親上了車。
車子發動起來,從鎮上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到柏油路,窗外的風景從田埂變成村莊又變成連片的廠房。開了將近五個小時,到了安平市汽車站。兩人下了車,林月扶著她母親在車站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水,鄭氏喝了兩口,把瓶蓋擰緊了揣進布袋裡。
“媽,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再走?”林月問。
鄭氏搖了搖頭:“不歇,走吧。早點辦完早點踏實。”
林月就扶著母親出了汽車站,走到路邊一個報刊亭跟前,問了問青石街怎麼走。報刊亭裡的大爺指了指方向:“順著這條路一直往東走,走到第三個紅綠燈右拐,再走個兩裡地就到了。不過青石街不長,門牌號不全,你到了再找找。”
母女倆順著指的方向走了將近半個鐘頭,七拐八拐拐進了一條窄街。
街兩旁是老式的居民樓,灰撲撲的牆面,有的樓棟門牌號模糊得都看不清了。林月一棟一棟地找,從一號找到五號、從五號找到六號,六號隔壁是一道圍牆,圍牆後面長著一棵泡桐樹,樹底下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七號的牌子沒有。
林月站在六號門口前後看了看,又往圍牆那邊走了幾步,看見圍牆根底下堆著一堆碎磚頭,像是拆房子沒拆完留下的。
她回頭看了看,正好旁邊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走過來,林月趕緊上前問:“大娘,請問這邊七號去哪兒了?”
老太太停住腳打量了她一下:“七號?早拆了。那家姓劉的好幾年前搬走了,房子拆了之後也沒人再蓋,就剩個空地基在那兒。你找劉家的人?”
林月點頭:“對,我找劉懷仁的後人,他兒子。您知道他搬哪兒去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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