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寡婦那件事過去之後,趙老蔫在家歇了兩天。
連著跑了一趟胡家屯,又在太陽底下蹲了那麼久,回來之後腰雖然沒酸,但兩條腿的膝蓋有點發沉,像走了遠路之後的那種木。
他這兩天沒接新活兒,就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劈劈柴、把東屋的供桌擦了一遍又一遍,香火續得比平時還勤。
歇到第三天,活兒找上門了。
那天上午趙老蔫正蹲在院子裡擇一把韭菜,聽見院門外頭有人輕輕叩了兩下門板,叩得又輕又斯文,不像村裡人那般大大咧咧。
他站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的,看著像個讀書人。
但她眼底青黑一片,眼皮浮腫著,一看就是好些天沒睡好覺了。
“您是趙老蔫趙大爺不?”
女人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叫林月,在鎮上中學教書的。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您。”
趙老蔫把她讓進院子。
林月在堂屋坐下之後沒有像別人那樣急著說話,而是坐得很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兒。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
“趙大爺,我家裡出了件事。我父親上個月去世了,走得很突然,腦溢血,當天晚上說走就走了。我父親走之後,我母親就不對勁了。她開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覺,一個人在屋裡來回走,走到天快亮了才歇。白天她也不怎麼說話,就是坐在我父親生前坐的那把藤椅上發呆。起初我以為她是傷心過度,緩一緩就好了。可後來她開始跟我父親說話。”
林月的聲音緊了緊:
“她不是那種自己唸叨的說話,是像真的有人在跟她對話那樣,有來有回的。有時候說著說著她會笑,笑得跟以前一模一樣,可對面明明沒有人。有一次我從她房間門口經過,聽見她說了一句‘你走之前把那東西收哪兒了’,然後停了一會兒,像在聽人回答,又點了點頭說‘好,我知道了’。趙大爺,我母親不是那種胡思亂想的人,她一輩子清醒、穩重,從來沒這樣過。”
趙老蔫聽完,沒有急著表態。
他想了想,問:“你父親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沒交代清楚的?比如什麼東西放在哪兒、或者什麼話沒來得及說?”
林月的眼睛亮了一下:“您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父親走之前半個月,有一回我回家看他,他在書房裡翻箱倒櫃找東西,翻得滿頭大汗。我問他找什麼,他說‘找一份舊合同’。我再問他什麼合同,他說是年輕時候跟人合夥做生意的檔案,後來散夥了,但合同一直留著沒扔。他說最近老夢見那個合夥人,心裡不踏實,想把合同翻出來看看。我沒當回事,後來他走了,那合同到底找沒找著我也不知道。”
趙老蔫站起來:“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去東屋問問。”
他掀簾子進了東屋,香續上,在供桌前站定了。念頭很快浮上來,聲音裡頭帶著一種“這事兒有意思”的琢磨勁兒:
“她父親走得不甘心。那個合同沒找到,他心裡一直惦著。人走了之後魂散得快,但那份惦記沒散,掛在他家裡頭。他家裡人感覺不到,但他老伴跟他過了一輩子,兩個人氣場是通的,他能跟她說上話。這不是鬧邪,是老頭子心裡那件事沒放下,放不下就走不了。”
趙老蔫問:“那個合同在哪兒?”
念頭說:“合同其實就在他書房裡,一直沒丟。但他找的時候找錯了地方。合同在他書桌最底下那個抽屜的夾層裡,抽屜底板是活的,一掀就開了。你讓林月回去把她父親書房裡那張舊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抽出來,把底板掀開,合同就在夾層裡。你讓她把合同拿來給你看看,看了之後再說後面的事。”
趙老蔫出了東屋,把話跟林月說了。林月聽完點了點頭,站起來:“我這就回去找。找到了我就拿來給您看。”她說完快步走了。
趙老蔫把她送出院門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林月又來了。這回她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色比昨天好了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一層。她進門就說:“趙大爺,真找著了!抽屜底板一掀,夾層裡頭就這個信封,裡頭裝著三張舊合同,紙都發黃了,但字還能看清。我沒敢動,原封不動拿來給您看。”
她把信封放在堂屋桌上。
趙老蔫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紙,紙確實舊了,邊角都脆了,摺痕處已經裂開了細紋。三張紙寫得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墨水褪成了暗褐色。他看不懂那些條條款款,但他看見了落款處的人名“劉懷仁”,旁邊按著紅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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