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灣西邊山坡上有一箇舊石灰窯,荒了好些年了,窯口長滿了蒿草。那母牛每天晚上都不是被人牽走的,是被什麼東西引過去的。引它的是那個舊石灰窯裡積下來的一樣東西。”
趙老蔫問:“什麼東西?”
念頭說:“石灰窯停產之前,裡頭埋過一頭難產死掉的母牛。那母牛死後被人埋在了窯底,沒挖出來,就那麼填了土。後來窯廢了,沒人管。那頭母牛死了之後留了一口怨氣,在地下一直窩著。今年周成山家這頭母牛路過窯口幾回,那口怨氣聞見了同類的氣味,每天晚上把它引過去,不是要害它,是想讓它陪著。”
趙老蔫心裡動了一下:“那母牛每天晚上是去石灰窯裡頭了?”
念頭說:“是。它去了之後就在窯口站一會兒,然後回來。你要讓周成山做一件事,去那個舊石灰窯裡頭,把埋著牛骨的地方挖開,把骨頭撿出來,搬到日光底下曬三天。曬完三天之後找一塊向陽的高坡地把骨頭埋了,埋的時候撒一把鹽。那口怨氣就散了,母牛就不會再往那邊跑了。”
趙老蔫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出了東屋,他在棗樹底下的陰涼裡坐下來,原原本本把黃三太爺的話說給了周成山。
周成山聽完怔了好一會兒,像是沒想到丟牛的事能牽出一箇舊石灰窯和一具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牛骨頭。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
“趙大爺,那些骨頭……我挖出來之後怎麼辦?我不敢碰。”
趙老蔫想了想:“你找個麻袋,拿鐵鍬把骨頭鏟進去,不要用手碰。鏟完之後麻袋口紮緊,搬到日頭底下曬三天。三天之後再找個向陽的高坡埋了。埋的時候撒一把鹽,什麼鹽都行,粗鹽細鹽都行。”
周成山把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用力點了點頭:
“我這就回去辦。”
他站起來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趙大爺,萬一……萬一挖出來的骨頭不止一頭牛的?”
趙老蔫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問周成山:“你聽誰說過那窯裡不止一頭牛?”
周成山撓了撓後腦勺:
“我聽村裡老人提過一嘴,說那石灰窯以前荒廢之前,有一回塌方埋了半棚子牛,後來也沒全挖出來,就地填了。具體埋了幾頭,沒人說得清了。”
趙老蔫沉默了幾息。
他讓周成山在院子裡等一等,又掀簾子進了東屋。
他在供桌前站定了,閉了眼,把周成山最後那句話說了。念頭回得比剛才快:
“那就不是一口怨氣了。那石灰窯底下埋著不止一頭牛,少說有三四頭。你讓他去挖的時候,多少骨頭就撿多少骨頭,一股腦兒全搬出來曬。曬完了找個地方一起埋了。每一頭牛都得埋,漏了一頭,那口氣就還在。”
趙老蔫出了東屋把話補上了。周成山這回沒有再問,點了頭就走了。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
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六月底的傍晚還熱著,空氣中浮著一層蒸騰了一天的熱氣,混著泥土和曬乾的柴草味兒。
他心裡頭琢磨著石灰窯和那幾頭牛的事,總覺得這事兒辦起來不會太順當,一個廢棄多年的石灰窯,裡頭埋了幾頭牛,坑有多深、骨頭多難挖、會不會有塌方的風險,都是沒準的事,但他沒說出來,說了周成山只會更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