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從柳樹溝回來之後在家歇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起來續香的時候，他對著牌位提了一個人：“三太爺，村東頭老周家那個二小子，周大鵬，你覺著咋樣？”
念頭過了一會兒才浮上來，聲音平平的：“那孩子心靜，幹活踏實，不惹事。你上回不也留意過他？”
趙老蔫說：“是留意過。可光看表面看不出來，得試試他。你得想個法子。”
念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今下午他要去鎮上拉化肥，回來的路上會經過村口老榆樹底下。我在那棵樹底下留一樣東西，一箇舊布包，裡頭包著幾塊碎骨頭和一張黃紙。他要是看見了，會撿起來看。撿起來之後他會聞到一股味兒，那股味兒會讓他覺著心慌、想跑。他要是跑了，就說明他心不靜，壓不住事。他要是能蹲下來把布包開啟看個究竟，就說明他心裡頭有膽氣，能接得住。”
趙老蔫心裡頭記下了。
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院門口，手裡拿著菸袋鍋，眼睛看著村口老榆樹的方向。日頭偏西的時候，周大鵬騎著三輪車從鎮上方向過來了，車斗裡裝著一袋化肥，車子慢悠悠地顛簸著。經過老榆樹底下的時候，周大鵬停了一下，他看見了樹根底下那個灰撲撲的舊布包。
他把三輪車停穩了，跳下來走到樹根跟前蹲下，看了看那個布包，伸手拿了起來。
趙老蔫坐在院門口遠遠地看著，看見周大鵬把布包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聞到了那股味兒，趙老蔫遠遠地看見周大鵬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似的，身子往後仰了仰。
他蹲在那兒猶豫了幾息，然後把手裡的布包往地上一撂，站起來蹬上三輪車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趙老蔫坐在院門口，把菸袋鍋從嘴上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
他說不上來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滋味，只是覺著胸口那顆擱了一下午的心慢慢落回了原處，落得有些沉。
當天晚上他在東屋裡跟三太爺說這事兒的時候，念頭說：“他心不靜。那股味兒就讓他慌了，慌到連開啟看一眼的膽量都沒有。這樣的人接不住香火。”
趙老蔫嘆了口氣，把菸袋鍋收起來回堂屋躺下了。
隔了兩天，孫大嘴在巷口碰見趙老蔫的時候，順嘴說了一件事。他壓著嗓子，左右看了看才開口：“老蔫你聽說沒？村西頭老周家出了件蹊蹺事。他家那口老井，昨晚上忽然冒煙了。有人路過看見的，說井口裡頭往外冒白氣，跟蒸籠似的，可摸井沿又是涼的。”
趙老蔫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想起周大鵬就是老周家的二小子。他問了一句：“井在哪兒？”
孫大嘴手往西一指：“他家後院那口老井，好多年不用了，井口蓋著石板，石板都被氣頂開了一條縫。”
趙老蔫沒有多問，轉身往村西頭走。
他走到老周家後院牆根底下的時候站住了，他看見那口井的井口確實蓋著石板，石板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了一條縫，縫隙裡滲出一絲極淡的白色霧氣，若有若無地在風裡飄散著。
他蹲在那口井旁邊，伸手碰了一下井沿，涼的。可那股從井縫裡滲出來的白氣是熱的，溫溫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暖意。
他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頭那個剛沉下去沒多久的念頭又浮起來了。
當天傍晚，趙老蔫又聽見了一件事。
這回是趙有財找他說的。
趙有財退休之後清閒了不少，每天在村裡轉悠，哪兒有點兒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他坐在趙老蔫家的棗樹底下，端著碗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老蔫，我今兒去南山那邊轉了一圈，走到半山腰那個破廟的時候，聞到一股燒香味兒。你知道那廟荒了二十年了，門窗都塌了，裡頭連個神像都沒有。可那股燒香味兒是真的，正正經經的檀香味兒，聞著還挺新鮮的。我進去看了一眼，裡頭啥也沒有，連個香爐都沒有，可那味兒就在屋裡頭轉著，散不掉。”
趙老蔫端著水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問趙有財：“那廟，是以前供什麼的？”
趙有財想了想：“早年間是個山神廟，後來破敗了，也沒人修。我那會兒剛當村長那幾年還去看過幾回，裡頭啥也沒了，就剩個空殼子。”
他說著把碗放下，拍了拍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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