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蹲在枯柳樹底下,朝著那兩個人影消失的方向喊完那句話之後,窄巷深處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灰濛濛的光線貼著地面緩緩流動著,像是時間在這裡走得很慢很慢。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喉嚨裡那句“王翠芬”還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窄巷口最深處,四下看了看。
巷子兩側的牆是灰黑色的土牆,牆面斑駁,爬滿了乾枯的藤蔓。他看見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縮成一團,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很久了。
趙老蔫走近了兩步,那人抬起頭來,一張模糊的臉,五官像是被水泡化了,只剩下輪廓,
“你找誰?”
趙老蔫把翠芬的資訊又說了一遍:
“王翠芬,大窪村的,走了十三年了。我是她男人。”
那人看了趙老蔫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在翻什麼東西,隔了好一會兒才又抬起頭來:
“查一個人要時間,你時間不多了。你上面的人已經在催了。你確定要查?”
趙老蔫正要開口說“確定”,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在喊他,悶悶的,但趙老蔫聽得清清楚楚,是三太爺的聲音:
“老蔫,回來。時間到了。再不回來你就回不來了。”
趙老蔫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站在窄巷深處,面前是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的陰司,身後是來路。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灰濛濛的細沙路上,他走過來的腳印已經被風抹平了,像是從來沒有人在上面走過一樣。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往上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的後腦勺往上拉,一寸一寸的,力量不大但持續不斷。他又看了看那個陰司的方向,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後他對著那片空蕩蕩的窄巷深處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翠芬,我下回再來看你。”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大步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穿過那片齊腰高的枯草叢,繞過那棵老槐樹,跨過那條石橋。
過橋的時候他沒有低頭看水面,只是盯著橋對岸的方向大步跨過去。
他跑過那條寬闊的青石板大道的時候,大道兩邊的灰白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暗下去,像是排著隊在給他送行。
他跑回到那扇門框跟前的時候,門框裡的暖黃色光已經亮得像一盞掛在門口的燈了,他一步邁了進去。
暖黃色的光湧過來裹住他的瞬間,他覺著身子一沉,像有什麼東西重重地落回了原處。然後他聽見了一聲雞叫,公雞叫了第一聲。
趙老蔫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還坐在東屋供桌前的地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那隻公雞蹲在他旁邊,正伸著脖子,冠子紅豔豔的,咕咕叫了兩聲。
供桌上的三炷香已經燒到了盡頭,香根立在香爐裡,堆了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香灰。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灰白色的晨光從窗戶紙縫裡透進來,在東屋的地面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能看清了,掌紋清清楚楚的,兩顆繭子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
他把雞抱起來送回張老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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