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轉身往回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他覺著胸口有一團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悶悶的壓在肋骨裡頭。他推開院門走進去，進了東屋，在供桌前坐下來。香續上之後他沒有說話，摸出菸袋鍋裝了一鍋煙點上，煙霧在晨光裡散開，灰白色的，跟昨夜鐵鍋底下黃紙燒出來的煙一個顏色。
念頭浮上來，聲音不像平時那麼平穩了，帶著一絲壓著的氣，像是忍了很久才開的口：
“我讓你回來的時候你猶豫了。你知道再遲一息會怎麼樣嗎？你的魂就留在那條道上了，我拉你都拉不回來。你為了看一眼翠芬，差點把命搭進去。你知不知道我在上面替你撐著的時候多懸？”
趙老蔫叼著菸袋鍋沒有說話。
他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散出來，在晨光裡慢慢飄散。他開口：
“我想翠芬了。她走了十三年了，我連個夢都沒夢見過她。我就想看看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念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再浮上來的時候已經不那麼氣了，但還是沉沉的：
“我知道你想她。下去一趟很費神，你現在的身子骨經不起隔三差五地下去。但你要是真想去，我替你打點好。等兩個月，等你身子養結實了，我提前把路鋪好，讓你去看她。到時候不是急急忙忙辦事的工夫，是專門去見她。你待多久都行，只要時辰夠。”
趙老蔫一聽，憨憨地笑著，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菸袋鍋從嘴上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灰，抬頭看了看窗戶紙外頭的天，天已經大亮了，日頭從東邊升起來了，晨光暖融融地照在窗戶紙上，把那些細碎的紙紋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菸袋鍋收起來，站起來把東屋的門簾掀開，走出了院子。
秋天的早晨清冽冽的，空氣裡帶著露水和乾草混合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覺著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松動了一些，散開了。
他沿著村道往柳樹溝方向走。
走到馬家院子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屋頂了。
院子裡有動靜，他聽見掃帚刮過地面的沙沙聲，還有小孩的笑聲。他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去，看見孫桂芝正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在掃地上的落葉。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髻，瘦還是瘦，但臉上的氣色好了很多，顴骨上有了點血色。
兩個孩子在她旁邊跑著玩，大的追著小的，笑聲脆生生的在院子裡打著轉。
孫桂芝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趙老蔫站在院門口，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掃帚站了起來。
她走到趙老蔫面前，沒有說別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跪了下去。
趙老蔫趕緊彎腰去扶她，孫桂芝已經跪實了，兩隻手扶著地面，額頭低低地垂下去，聲音帶著哭腔，
“趙大爺，謝謝你。馬季走了。昨晚上他跟我說了。他讓我好好活著，讓我把孩子帶大，別等他。”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他還說，讓我好好謝謝你。”
趙老蔫蹲下來把她扶起來，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馬季說了，讓你找個好人家嫁了。你聽他的，找個踏實人，把孩子帶大。他在底下看著你過好了，他心裡頭就安生了。”
孫桂芝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又彎了彎腰，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掃帚撿起來繼續掃地去了。
趙老蔫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孩子又跑過來在他腳邊打轉，他彎腰摸了摸大的那個的腦袋，說了聲“好好聽你孃的話”，然後轉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金黃色的落葉被掃成了一堆一堆的，曬在秋日的光線裡，孫桂芝彎著腰把最後一堆落葉攏進簸箕裡，兩個孩子又在追著跑了。
趙老蔫沿著田埂往回走。
秋天的田野裡莊稼都收完了，光禿禿的地面延伸向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