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半仙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趙老蔫接過來一看，是一小片粗糙的陶片，邊緣磨得圓鈍，表面有一層暗褐色的釉，像是從什麼舊罈子上磕下來的。
梁半仙說：
“你蹲的那塊地面底下，埋著一個罈子。那個東西今天晚上把它拿走了。罈子裡面裝的東西，是幾十年前有人放進去的。那個東西在找這個東西，找了很久了。今天是七月十五之前的最後一天，它終於摸著了。”
趙老蔫拿著那片陶片問：
“罈子裡裝的是什麼？”
梁半仙搖了搖頭，指了指趙老蔫手裡那片陶片：
“這個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東西拿走罈子之後，它今天晚上會把它送到該送的地方去。明天是七月十五，你明天晚上再去那個打穀場，看看那裡還剩下什麼。”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鐵棍往胳肢窩裡一夾，慢悠悠地往巷口走了。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消失在月光裡，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片陶片，轉身推門進了院子。
他把陶片放在東屋供桌的角上，對著牌位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也什麼都沒有問，在炕沿上躺了下來，把油燈吹了，在黑暗裡閉著眼等了許久才慢慢睡著。
趙老蔫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了。
他昨晚睡得不算踏實，後半夜做了幾個零碎的夢，醒來之後什麼也記不清，只記得夢裡有一片白晃晃的空地，有個人影彎著腰從地裡往外掏東西。
他翻身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東屋看供桌角上那片陶片還在不在，陶片還在，安安靜靜地擱在供桌邊角上，暗褐色的釉面在晨光裡泛著一點幽暗的光。
他把陶片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原處，續了香，洗了把臉，燒水熬了鍋粥喝下去，一整個白天他都沒有出門，就待在院子裡收拾菜地、劈柴、把晾衣裳的繩子重新繃緊了一遍，心裡頭一直想著昨晚的事，但念頭沒浮上來，他也沒有主動去問。
三太爺要是想說什麼自然會說，不說就是時候沒到。
日頭偏西的時候，趙老蔫換了那雙薄底布鞋，穿了一件深色褂子，又出門了。
他沒有直接去打穀場，而是先往西邊走了一段，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站了站。
梁半仙不在那兒，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落葉被晚風吹著在地上打轉，趙老蔫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東頭走。
走到桐樹林邊上的時候太陽剛落山，天邊還留著一抹暗橘紅色的餘暉，他沒像昨晚那樣躲在楊樹後面等，而是直接穿過桐樹林走到了打穀場邊緣。
今晚是七月十五，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又圓又大，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整個打穀場照得亮堂堂的，比昨晚還要亮幾分。
地面乾乾淨淨的，秸稈碎末被風吹散了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壓實地面。
趙老蔫在打穀場邊緣站住了，目光落在昨晚那個人形蹲下來的位置。
那片圓形的溼印子還在，但比昨晚淡了一些，邊緣不再是清晰的圓形了，洇開了一圈，像是水分正在慢慢蒸發。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那片溼印子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面。土還是涼的，但不像昨晚那麼溼了，幹了大半。
他正要站起來，眼角餘光忽然掃到那片溼印子正中心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湊近了仔細看，是一小撮黑灰，像是紙燒過之後留下的，用手指頭一捻就散了，黑色的細粉沾在指腹上，他把手收回來看了看，那黑灰跟他以前燒黃表紙留下的灰不一樣，黃表紙的灰是灰白色的，這個是純黑的，像是燒了什麼別的東西。
他站起來四下看了看，打穀場上什麼也沒有，沒有殘留的紙片，沒有香根，只有那一小撮黑灰躺在那圈溼印子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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