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約一里地，野徑拐了個彎，鑽進了一片小樹林。
趙老蔫跟著進去，林子裡的月光暗了些，但人形本身在暗處泛著一種極淡的灰白色光，像一盞蒙了紗的燈籠，他勉強能看清路，林子不大，穿過之後眼前出現了一小塊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低矮的土墳。
墳不大，墳頭已經塌了一半，長滿了野草，看得出很多年沒人打理了。
墳前沒有碑，只在墳腳的位置插著一根枯木棍，棍子頭上繫著一塊布條，已經被風雨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人形在那座土墳前面停了下來。它轉過身，面對著趙老蔫，伸出一隻胳膊，指向墳腳那個位置。
趙老蔫走近幾步，蹲下來看著那根枯木棍和那塊布條，布條已經破爛得像蛛網一樣，纏在木棍的裂縫裡。
他把手伸過去想碰一下布條，手指頭還沒碰到，人形忽然動了一下，後退了半步，微微低了一下頭，像是在示意他繼續。
趙老蔫明白了。
他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墳腳底下的土，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動過。他扒了幾把，手指頭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他慢慢把周圍的土清開，露出來一個深色的陶壇，壇口封著一塊紅布，紅布已經朽得不成樣子了，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片，罈子不大，也就兩隻手合抱的大小，壇身佈滿了暗褐色的釉斑，跟昨晚趙老蔫手裡那片陶片一模一樣。
趙老蔫沒有急著開啟罈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人形還站在原地，保持著微微低頭的姿勢。
趙老蔫站起來，對著人形說了一句：“這是你的東西？”
人形沒有任何回應，但趙老蔫覺著那個低頭的角度更深了一點，像是一個點頭。
他沒有再問。
他轉身蹲下來，把那罈子小心地從土裡抱了出來。
罈子不沉，捧在手裡感覺裡頭有東西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乾透了的豆子或者種子。他把罈子放在腳前的地面上，沒有再碰那根枯木棍和破布條，站起來對那個人形說：
“罈子我拿走了。明天我來看你。”
人形站了很久，然後它慢慢往後退了一步，身形從邊緣開始變淡，像一張紙被水浸溼了之後慢慢化開了一樣，從腳到頭一寸一寸地消散在月光裡，最後只剩下小樹林裡那片空地和那座低矮的土墳，還有墳腳那個被扒開又填回去的坑。
趙老蔫把那罈子抱在懷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罈子隔著薄薄的粗陶透出一股涼氣，不扎手，像是冰涼的井水裝在裡頭。
他走回打穀場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正頭頂，他把罈子放在打穀場正中間那片圓形溼印子的中心，大小正好吻合。
壇底坐下去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像是終於落進了該在的位置。趙老蔫在罈子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家。
他把東屋供桌上的陶片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裡沾著的黑灰，然後對著牌位說了一句話：
“三太爺，那罈子裡的東西，今晚讓我看看行不行？”
念頭隔了一會兒才浮上來，聲音比往常輕：
“你想好了？看完了就得管。”
趙老蔫說：
“我都跟到墳前了，不管心裡頭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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