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財那件事過去之後,大窪村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八月底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涼,早晚已經有了秋意,棗樹上的棗子紅了大半,沉甸甸地墜在枝頭。
趙老蔫每天早起去東屋續香,然後拿根長竹竿敲棗子,紅透了的噼裡啪啦掉一地,他彎腰一顆一顆撿起來,好的晾在笸籮裡曬乾棗,被鳥啄過的餵雞。
他撿棗子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往巷口看兩眼。
村裡人從這個巷口經過,他差不多都認識,誰家的孩子多大了、在哪兒上學、性格怎麼樣,他心裡頭都有數。
可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搖頭,總覺得哪個都不太對。
第一個讓他真正停下手裡活計的,是張老四家的女婿。
那人是鄰村的,姓馬,二十五六歲,在鎮上開了個小修車鋪,手藝不錯,人也和氣。
張老四家就一個閨女,女婿隔三差五騎著摩托車回來看看老丈人,進了村之後摩托車騎得慢,怕揚灰嗆著路邊的老人小孩。
有一回趙老蔫正在院子裡曬棗子,聽見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在巷口停了,他探頭看了一眼,看見那個姓馬的女婿正蹲在巷口,幫一個老太太把滾落到地上的豆角撿回籃子裡。老太太腰不好蹲不下去,他就蹲在那兒一顆一顆地撿,撿完了還幫她把籃子提到家門口。
趙老蔫收回目光,沒說什麼。但他心裡頭把這個姓馬的留意了一下。隔了兩天他有意去張老四家串了趟門,張老四在院子裡劈柴,趙老蔫坐在門檻上跟他聊了幾句家常,聊著聊著就問到了女婿。
張老四說:“那小子人不錯,就是太忙了。修車鋪天天有事,回來一趟待不了多久就得走。”
趙老蔫沒有再往下問。
他心裡清楚,頂香火這事兒不是心裡好、人正派就行,還得能靜下來、能沉住氣、能在這間東屋裡坐得住,一個天天在修車鋪裡忙得腳不沾地的人,哪來的工夫坐香堂。
他把這個名字也放下了。
九月的天氣徹底涼下來了。
棗樹上的葉子開始發黃,一片一片往下落,趙老蔫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掃帚把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攏在牆根底下。
落葉堆得多了,踩上去沙沙響,聲音脆得很,像是秋天自己在腳下說話。
東屋裡松香味兒在清晨的涼氣裡格外顯眼,從門簾縫隙裡透出來,飄滿一院子,像一層看不見的暖霧籠在棗樹和絲瓜架子之間。
趙老蔫續完香之後蹲在灶臺邊燒水,水開了倒進碗裡,端著碗坐在門檻上慢慢喝。碗裡的熱氣撲在臉上,暖乎乎的,讓涼下來的清晨多了一分安穩。
九月二十八那天上午,趙老蔫正蹲在院子裡給菜地翻土,準備種一茬秋蘿蔔。
菜地在院牆根底下,不大,一小塊長方形的黑土,每年秋天種一茬蘿蔔,冬天醃鹹菜能吃到來年開春。他把鐵鍬插進土裡,用力一翻,黑褐色的土塊翻上來,露出底下溼漉漉的深色土面,帶著一股子泥土被翻開之後特有的腥氣,混著草根腐爛的酸味。
鐵鍬第二下剛插進去,巷口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腳步聲又快又沉,踩在乾硬的泥地上發出噗噗噗的悶響,趙老蔫抬頭一看,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漢正快步朝他家門口走來,步子又急又趕,佝僂著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頭追著他。老漢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站穩,一隻手撐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
趙老蔫把鐵鍬放下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
那老漢喘勻了氣,抬起一張滿是褶子的臉,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乾啞,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您是趙老蔫趙大爺吧?我是隔壁柳樹溝的,姓馬,村裡人都叫我馬老三。趙大爺,我家裡出了件事,我實在沒法子了,才冒昧來找您。”
趙老蔫把他讓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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