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在那間小屋裡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轉身出來,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對魯承業說了一句:“我回去想想,明天再來。”魯承業想留他吃飯,他擺了擺手,推著腳踏車走了。
當天晚上趙老蔫回到大窪村,進了東屋把香續上。
他在供桌前坐了一整夜,把那間小屋裡的牌位、香根、舊工具一樣一樣擺在心裡頭。
牌位擦得乾乾淨淨,說明魯承業天天供著。
可香根是斷的,燒了一半就滅了,說明上香的人心不誠,供的是自己的心安,不是師父。
工具上落了灰,說明師父傳下來的手藝他沒再碰過,他把師父的牌位供著,把師父的工具掛著,可師父這個人,他已經不認了。
一個把手藝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不會讓師父的工具落灰。
趙老蔫想明白了。自己心裡有了數。
第二天他去了鎮上,沒有去鋪子裡,先去了鎮東頭一家小酒館,買了一壺酒,又去雜貨鋪買了一包花生米。天擦黑的時候,他拎著酒和花生米走到了魯記木器鋪門口。鋪子已經關門了,魯承業正在裡頭收拾工具。
趙老蔫敲了敲門,魯承業開門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把他讓了進去。
兩人坐在鋪子後面那間小屋裡,趙老蔫把酒倒上,花生米攤開。
魯承業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坐在對面端著酒碗,看著趙老蔫。趙老蔫沒有說事,端起碗來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趙老蔫問他鋪子開了幾年了、收了多少學徒、生意好不好,魯承業一一答了。
喝到半壺酒的時候,魯承業的話多了起來,說他的手藝在這一帶數第一,說他做出來的傢俱能用幾十年不壞。
趙老蔫聽著,偶爾點點頭。
又喝了兩碗,魯承業的舌頭有點大了。
他端著酒碗,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排舊工具上。他看了好一會兒,酒碗舉在半空中沒有放下。趙老蔫沒有看他,自己喝了一口酒。魯承業把酒碗放下,兩隻手撐著膝蓋,忽然趴到桌上嗚嗚地哭起來了。
又喝了兩碗,魯承業的舌頭有點大了。他端著酒碗,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排舊工具上。他看了好一會兒,酒碗舉在半空中沒有放下。趙老蔫沒有看他,自己喝了一口酒。
魯承業把酒碗放下,兩隻手撐著膝蓋,忽然趴到桌上嗚嗚地哭起來了。
趙老蔫把酒碗擱下,問了一句:“怎麼了?”
魯承業沒有抬頭,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悶在胳膊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對不起師父。”
趙老蔫說:“怎麼對不起了?”
魯承業不說話了。
他趴在桌上,肩膀還在抖,可那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趙老蔫等了一陣子,又問了一句:“你師父怎麼走的?”
魯承業從胳膊裡悶悶地擠出來一句話:“我對不起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