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趙老蔫又去了鎮上。
他得去木料行把修廟用的椽子和門板定下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兩個人在說話。
一個是木料行的夥計,一個是來買料的瓦匠。
夥計說:“聽說魯記木器鋪又找人去看了。”
瓦匠說:“他那手藝其實不差,比他師父當年也不差什麼。”
夥計說:“手藝是不差,可人不行。他師父陳木匠當年在這一帶多好的人緣,誰家有個難處都幫。魯承業學了手藝就跑出來自己開店,把師父的老主顧全搶了。他師父後來鋪子開不下去,就是因為他這個徒弟把生意都截走了。”
瓦匠說:“那陳木匠後來呢?”
夥計說:“回鄉下老家了。一個人住著,沒人管。聽說後來是病走的,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瓦匠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趙老蔫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進去。夥計看見他,招呼道:“趙大爺,您來買料?”
趙老蔫點了點頭,把料單遞過去。夥計拿著單子去配貨,趙老蔫在店裡站著等,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地過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魯承業在酒桌上哭著說“對不起師父”,可他沒說師父是怎麼走的,也沒說自己做了什麼。
他認了錯,可那個錯到底是什麼?
他只哭,只說對不起,可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他學了師父的手藝,搶了師父的生意,把師父擠回了鄉下,讓師父一個人死在老屋裡。
這些事他一個字沒提。
他只說對不起。
趙老蔫站在木料行裡等貨的時候,心裡頭想明白了。
魯承業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他怕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擺出來之後,自己就不只是“對不起”三個字能蓋住的了。
夥計把椽子和門板配好了,用繩子捆上,擱在店門口。趙老蔫付了錢,讓店裡的人送到大窪村去。他出了木料行,站在街邊想了想,然後推著腳踏車往鎮東頭走。
他到了魯記木器鋪門口。
鋪子開著門,裡頭有學徒在幹活,刨花從門口飄出來。趙老蔫把腳踏車靠在牆邊,走了進去。魯承業在鋪子後頭的小屋裡,坐在那張擺著牌位的窄桌前,面前攤著一塊木料,手裡拿著刨子,可他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趙老蔫,眼神閃了一下。
趙老蔫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說話。小屋裡的空氣很安靜,只有外頭學徒刨木頭的沙沙聲。
趙老蔫看著魯承業手裡那把刨子,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那排舊工具。
“魯承業,你師父是怎麼走的?”
魯承業的嘴唇動了動,說:“病走的。”
趙老蔫說:“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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