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承業不說話了。
他手裡拿著那把刨子,趙老蔫看著他的眼睛,又說了一句:“你學了師父的手藝,搶了師父的生意。他老了幹不動了,你把他擠回了鄉下。他在老屋裡一個人過了一個冬天,沒人管沒人問。你現在把牌位供著,天天上香,是想讓師父別找你,還是想讓自己別那麼難受?”
魯承業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刨子擱在膝蓋上,他的手垂下去,垂在身側,手指頭在微微發顫。
他看著趙老蔫,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趙大爺,我……”
趙老蔫沒有讓他說下去。
他站起來,在小屋裡走了一圈,走到那排舊工具跟前,伸手碰了碰那把刨子的木柄。
木柄上落的灰沾了他一手。他轉過身來,看著魯承業,說了一句:“你師父的工具上落了灰。你供著他的牌位,把他的工具掛在牆上,可你一天都沒再用過他的手藝。你天天上香,供的是你自己的心安。你師父要的不是這個。”
魯承業坐在那兒,頭低下去,低得快要碰到膝蓋了。
他的肩膀又開始抖了,可這一回他沒有哭出聲來。
趙老蔫等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師父要的,是你到他沒的地方去,當著面跟他說清楚。你學了什麼、搶了什麼、把他怎麼了。你說出來,他才能聽見。你不說,他就一直在那兒等著。”
魯承業低著頭,點了點。
第二天一早他關了鋪子,騎著腳踏車回了柳樹坳。
陳木匠的老屋在村邊上,已經塌了半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魯承業在老屋前面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他跪在那兒,把額頭抵在荒草覆蓋的地面上,開口了。
他說的不是“對不起”三個字。他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說了出來。
他說他學手藝的時候師父是怎麼手把手教他的,他說他出師之後是怎麼把師父的老主顧一個一個拉過來的,他說他開鋪子那年師父來找過他,他嫌師父礙事,給了師父一點錢把師父打發走了。
他說師父回鄉下之後他一次都沒去看過,師父病了半年他都不知道,村裡人來鎮上辦事碰見他,告訴他師父走了,他才回去辦了後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哭。他把額頭抵在地上,一句一句地說,說了很久。
說完之後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滿了泥和草屑。
他站在塌了半邊的老屋前面,看著那扇歪斜的門框和屋頂上露出來的椽子,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回來的第二天,鋪子裡的傢俱沒有再壞過。可他沒有把牌位挪到正堂。他把師父那把舊刨子從牆上取下來,磨了刃,安了柄,擱在自己幹活的工作臺上。
從那天起,他每天干活都用那把刨子。
那把舊刨子刨出來的木花比新刨子還勻,木花打著卷從刨口裡翻出來,一層一層的,像他師父當年幹活的時候一模一樣。
過了幾天魯承業來了大窪村,給趙老蔫送了兩千塊。
趙老蔫收了,沒有多說什麼。
他把錢放進鐵盒子裡,八千變一萬。
他坐在東屋裡對著牌位說:“三太爺,五件事辦完了。錢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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