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前面沒有水，可西邊那棵棗樹樹冠壓得太低，把西邊的氣全罩住了。“大樹當門，主招天瘟。”
棗樹雖然不在正門口，可它長在院子裡最顯眼的位置，樹冠把半個院子都遮在底下。
他想起去年冬天棗樹掉光了葉子那陣子，他總覺著院子裡比往年冷。
當時他以為是冬天冷，沒往別處想。他又想起今年春天劉秀英帶著妮子來串門，妮子在院子裡跑了兩圈忽然說了一句“趙爺爺你家院子怎麼轉不開身”。他當時笑了一聲沒當回事，現在想起來，妮子說的“轉不開身”，大概不是院子小。
他在院子裡又走了兩圈，把腦中出現的那些口訣對著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確定了，院子裡不對勁。
不是鬧邪，是風水。
東邊太矮，西邊太高，氣從東邊進來往西邊走，走到西牆根底下被棗樹擋住了，散不出去，在院子裡打轉，人住在裡頭，日子久了會悶。
他站在棗樹底下，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幹粗壯，枝丫伸得老遠，樹冠把半個院子都罩在底下，他想起這棵樹是翠芬活著的時候種的，種了快幾十年了。
翠芬走的那年，樹還小，歪歪扭扭的，一陣大風能吹彎，如今長得又高又壯，枝葉把西牆壓得嚴嚴實實。他站在樹底下，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把那些口訣過了好幾遍，然後把目光從棗樹移開，落在東牆根底下那片菜地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鎮上買了一捆竹竿和幾根麻繩。
回來後他在東牆根底下那片菜地旁邊插了一排竹竿，拿麻繩橫著編了兩道，做成一道矮籬笆。籬笆不高，齊腰，可它往東邊一立，整個院子東邊的氣勢就起來了。他又把院門口那堵土牆扒了半截，把巷子西邊的路口讓開。
做完這些他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遍。東邊有了籬笆撐著，西邊的棗樹還壓著，可東邊的氣頂起來了一些，不像昨天那麼悶了。
他又看了看頭頂。
棗樹的枝丫伸得太開，把院子西半邊遮了大半。
他回屋找了把鋸子，搬了把梯子，爬上梯子把西牆根底下那幾根伸得太低的枝丫鋸了。鋸下來的枝丫堆在牆根底下，他蹲下來看著那些枝丫，心裡頭有些捨不得。這棵樹陪了他二十年，翠芬種下的。可它壓了院子這麼多年，他天天住在裡頭，天天覺著悶，就是沒往這上頭想過。
他把枝丫抱到灶臺底下當柴火燒了，然後站在院子中間又看了一遍。
棗樹冠小了一圈，西牆露出了一大半，天光從西邊照進來，落在地面上亮堂堂的。
趙老蔫把鋸子擱下，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日頭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那股悶了好些天的緊勁兒散了。他走進東屋，在供桌前坐下來。
念頭浮上來：“你今天沒問我。”
趙老蔫說：“我自個兒看出來了。”
念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你看出來了什麼？”
趙老蔫說：“東邊太矮，西邊太高，白虎蓋了青龍。門口對後窗，穿堂煞。棗樹冠太大，把西邊的氣全罩住了。二十年了，我一直沒往這上頭想過。今天忽然想起來了，你以前跟我說過的那些話，一句一句自己翻上來了。”
念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浮上來：“你頂香這些年，頭一回沒問我就自己看了。”
趙老蔫把菸袋鍋摸出來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油燈光裡慢慢散開。
那件事過去了兩天，有人找上門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