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趙,叫趙玉芬,是大窪村北邊五里地外趙家坳的。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是個過日子的人,可她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憔悴,眼底下一層青黑,嘴唇發白。
她進門的時候步子不穩,走到棗樹底下的石墩跟前,還沒坐下去就開口了,聲音啞啞的:“趙大爺,我家出事了。我男人,我男人他不對勁。”
趙老蔫給她倒了碗水,讓她慢慢說。
趙玉芬捧著碗,手指頭在碗壁上微微發顫。
“我男人姓劉,叫劉長順。我們倆在趙家坳住著,三間瓦房,住了十幾年了。可從上個月開始,他不對勁了。白天還好好的,到了晚上就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好不容易睡著了,半夜又驚醒,坐起來大口大口喘氣,說喘不上來。我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就是胸口悶。後來他開始頭疼,疼得厲害的時候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鎮上衛生所看過了,縣裡醫院也去過了,查不出毛病。大夫說可能是神經性的,開了點安神的藥,吃了不管用。”
她停了一下,把碗放在石桌上,兩隻手絞在一起:“這還不算。最嚇人的是,他開始說胡話了。有一回半夜我醒了,聽見他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什麼人商量事情。我問他跟誰說話,他一激靈醒了,說沒跟誰說話,是我聽錯了。可我聽得很清楚,他就是在跟什麼人說話。趙大爺,我實在沒法了,聽人說您這兒能看事兒,您給看看,他這是咋了?”
趙老蔫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看趙玉芬那張憔悴的臉,問了一句:“你家房子什麼時候蓋的?”
趙玉芬說:“十幾年前蓋的。我跟長順結婚那年蓋的,翻新了老宅。”
趙老蔫又問:“翻新的時候動過地基沒有?”
趙玉芬想了想:“動過。老宅地基淺,翻新的時候往下挖深了一些。”
趙老蔫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讓趙玉芬在院子裡等著,自己進了東屋。簾子放下來,他在供桌前站定,把趙玉芬的話說了一遍。念頭浮上來的時候聲音不急不緩:“她男人不是身上有病,是房子的問題。你明天去他家看看。你不用問我,自己看。”
趙老蔫出來對趙玉芬說:“明天我去你家看看。”
第二天上午趙老蔫去了趙家坳。
趙玉芬家在村東頭,三間瓦房,院牆是土坯壘的,院門口種著一棵槐樹。趙老蔫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先站在門外看了一圈。
“門前不栽鬼拍手。” 鬼拍手就是楊樹,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像有人拍手。她家院門口種的是槐樹,槐樹屬陰,種在門口也犯忌諱。
他又看了看院牆,院牆是土坯壘的,不高,但東邊的院牆比西邊的矮了一截。他心裡頭記了一筆,抬腳進了院子。
正房三間,坐北朝南。
他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圈,東廂房矮,屋頂比正房低了一截,牆也薄。西廂房高,屋頂跟正房差不多齊平,牆也厚。他站在院子中間,把那些口訣對著這座院子一條一條地過。
“青龍宜起不宜伏,白虎宜靜不宜揚。”
東廂房矮,西廂房高,白虎壓了青龍。“白虎抬頭,家宅難安。” 白虎主金,主收斂,主是非,白虎過高,人住在裡頭容易出毛病,頭疼、失眠、喘不上氣,都是白虎過高的格局帶來的。
他又看了看正房。“門窗莫相對,必主門戶退。” 正房的門開著,門裡頭能看見後牆上的窗戶。門和窗正對著,中間沒有遮擋。“開門對窗,破財百萬。” 穿堂煞,氣從門進來直接從窗出去了,在屋裡留不住。人住在穿堂煞的屋子裡,氣不聚,神不寧,日子久了身子就虛了。
他又往院子深處走了幾步,看了看正房門口的地面。地
面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從門檻底下往外延,裂得不規則,像是底下的土在動。
他又站起來走到西廂房門口看了看,西廂房的牆根底下也有一道裂紋,比正房門口那道還深。
“地基不牢,家宅不寧。” 這兩道裂紋都從地基底下往上透,說明底下的土在動。土動則氣散,氣散則人不安。
趙老蔫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那些口訣在心裡頭對著這座院子過了一遍。他問跟在身後的趙玉芬:“你家西廂房是哪年蓋的?”
趙玉芬說:“翻新那年一起蓋的。長順說西邊得高一點,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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