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從趙家坳回來之後，心裡頭那股得意勁兒沒撐過一天。
白天還好。他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看了看自己扎的竹籬笆，看了看鋸過的棗樹枝丫，心裡頭踏實。
可到了晚上躺下之後，那股踏實勁兒一點一點地散了。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把白天在趙家坳說的那些話又過了一遍。
東廂房矮了，西廂房高了，白虎壓了青龍。
正房門對後窗，穿堂煞。
門口種槐樹，屬陰。
地基有裂紋，土動氣散。
那些話他說的時候理直氣壯，可這會兒躺在炕上回想起來，心裡頭開始發虛了。
萬一他說錯了呢？
萬一不是風水的事呢？
他這輩子幫人辦事都是三太爺給念頭，他照著說。今天他自己看了，自己說了，萬一說岔了，人家照著辦了，事情沒解決，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又把趙家坳那座院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東廂房矮，西廂房高，這個不會錯，他親眼看見的。
門對著後窗，這個也不會錯，他親自站在門檻上看的。可他心裡頭還是不踏實。那兩條口訣是常識，可萬一還有別的什麼沒看出來呢？萬一那宅子底下有什麼東西他沒發現呢？
他在炕上躺了半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坐起來，披上衣裳去了東屋。
簾子放下來，他在供桌前站定了，對著牌位說了一句：“三太爺，我有話想問你。”
念頭浮上來的速度比往常快，像是早就在等著他開口：“你問。”
趙老蔫說：“昨天趙家坳那宅子的事，我沒問你就自己看了。那些口訣我記著你說過，我就照著用了。可我心裡頭沒底。萬一我看錯了呢？萬一那宅子底下還有別的事呢？我自作主張說了，人家照著辦了，要是不管用，我往後還怎麼見人？”
念頭沒有立刻說話。
趙老蔫聽見供桌上的香火輕輕晃了一下，火苗子跳了跳又穩住了。然後念頭浮上來，像是笑，又像是鬆了一口氣：“你在害怕。”
趙老蔫說：“是。我頭一回沒問你就自己看，心裡頭虛。”
念頭說：“你該虛。頭一回誰不虛？你已經看準了，還怕什麼？”
趙老蔫說：“我就怕我那是碰巧了，下回碰不上。”
念頭說：“碰巧碰一回兩回，碰不了三回四回。你聽我說，那些口訣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編的。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幾千年的風水常識。左青龍右白虎，寧叫青龍高萬丈，不讓白虎抬頭望。前通後通，人財兩空。開門對窗，破財百萬。地基不牢，家宅不寧。這些話，幾百年前就有人寫在書上了。我告訴你的，不過是從書裡挑出來的。你能記住這些，是因為你心裡頭本來就有這些東西。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有。”
趙老蔫坐在供桌前，把那句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他問了一句：“那我往後還能自己看？”
念頭說：“你往後就該自己看。我教你一些，你記在心裡。遇事的時候自己先看，看不準再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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