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把劉滿囤家的事辦完之後，在家歇了三天。
三天裡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堂屋裡翻那兩本從鎮上舊書鋪買回來的書。
一本《陽宅三要》，一本《地理五訣》，紙頁發黃，邊角卷著，封皮上的毛筆字褪成了暗褐色。
書是半個月前買的，那天他從趙家坳回來，心裡頭發虛，怕自己看走了眼，念頭跟他說那些口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風水常識，書上都有。
他第二天就去了鎮上，在供銷社後頭那條巷子裡找到了那家舊書鋪。
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從櫃檯底下翻出這兩本來。趙老蔫掏錢買下，揣在懷裡帶回了大窪村。從那以後他每天續完香就坐在堂屋裡翻書，看不懂的字就照著念，念上幾遍記住了再往下看。兩本書擱在供桌角上，天天翻，書頁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第四天上午他正坐在棗樹底下翻那本《地理五訣》，院門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叩了兩下門板。趙老蔫抬頭一看，趙有財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趙有財退休之後頭髮白了大半，可精神頭還好，腰板挺得直直的，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
他身後那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衫，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疲憊。那人臉色發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著，站在院門口的時候兩隻手插在兜裡，肩膀微微縮著，看著像是好些天沒睡好覺了。
“老蔫，這是我外甥，姓陳，叫陳大順。他娘是我妹妹，嫁到鎮上去了。”
趙有財把人領進院子，在棗樹底下坐下來，“他前兩天來找我，說身上不得勁，我尋思你給看看。”
趙老蔫把書合上擱在石桌上，倒了碗水遞給陳大順，自己在對面坐下來，趙老蔫看著他，問了一句：“哪兒不舒服？”
陳大順說：“渾身不得勁。頭也疼，胸口也悶，腿也沉，走兩步路就喘。可去醫院查了，大夫說沒毛病。白天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渾身發涼，蓋上兩床被子還冷。睡著了就做夢，一宿一宿地做夢，醒了比沒睡還累。做的什麼夢記不住，就知道夢裡頭一直在走路，走了一宿，腳底下全是泥。”
趙老蔫又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陳大順想了想：“五六天前吧。我回了一趟大窪村，給我爹上了個墳。回來之後第二天就開始不對勁了。”
趙老蔫聽到“上墳”兩個字，眉頭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追問，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然後把碗放下，看著陳大順的眼睛：“你給你爹上墳，上的哪座墳？”
陳大順說：“我爹的墳啊，還能是哪座。就在村南邊那片坡地上，我小時候去過好幾回，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地方有個坡，坡中間有棵老槐樹，我爹的墳就在樹底下。”
趙有財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大順，你爹的墳那年大水衝了，你忘了？”
陳大順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舅。
趙有財說：“那年大雨，村南邊的坡塌了半邊，你爹的墳被水衝了，棺材板都露出來了。村裡當時給你捎了信，讓你回來修，你說在鎮上忙走不開，讓我們幫著處理了。後來把那墳遷到北邊去了，你一直沒回來過，也沒往新墳上添過土。你上回上的那座墳，早就平了。”
陳大順坐在石墩上，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我……我上的不是爹的墳？”
趙有財說：“你上的哪座墳？”
陳大順說：“就村南邊那片坡地上，靠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的那座。我小時候記得就在那兒，上回回去看，那地方有一座墳，我就上了。我還在坡上摘了一把野菊花擱在墳前頭。”
趙有財看了趙老蔫一眼，趙老蔫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讓趙有財在院子裡坐著，自己進了東屋。
“他上的那座墳，不是他爹的。村南邊那片坡地上那棵老槐樹底下，以前埋過一個人，死了快二十年了。是個外村來的，姓什麼沒人記得，在村裡打短工，後來死在村南邊，村裡人就地把他埋了。沒人給他燒過紙，沒人給他上過墳。陳大順那天去上墳，上錯了，那口氣就認了他。”
趙老蔫問：“那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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