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順的臉白了一陣，又紅了一陣，兩隻手從兜裡抽出來搓了搓，又插回去。他站在石榴樹底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好半天沒有出聲。
趙老蔫沒有催他，就那麼站著等著。
院牆裡頭傳來雞叫的聲音，巷子裡有個小孩跑過去，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過了好一會兒，周德順終於開口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嗓子有點發緊：“趙大爺，那口井是我爺爺打的，打完井之後家裡出過一件事。我爺爺有個兄弟，我叫二爺的，打井那年他就在我家幫著幹活。井打到兩丈深的時候出了水，出水那天晚上，我二爺喝多了酒，半夜起來解手，掉進井裡了。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人已經沒了。”
趙老蔫問：“後來呢？”
周德順說：“後來我爺爺把那口井淘了一遍，把水淘幹了，把我二爺撈上來埋了。埋了之後那口井照常用，水一直是清的。我爹那輩用了幾十年，沒出過事。我接著用，用了十幾年也沒出過事。可上個月開始就不行了。”
趙老蔫看著他：“你二爺叫什麼？”
周德順說：“叫周全福。我爺爺那輩排輩分，他排全字，我爺爺就這一個兄弟，沒成家，一直跟著我爺爺過。”
趙老蔫把這個名字記下了。他沒有再問，讓周德順在院子裡等著，自己進了堂屋。
周德順的媳婦坐在炕沿上，臉色蠟黃，眼底下兩團青黑，看見趙老蔫進來，往炕裡縮了縮。趙老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屋裡的佈置。堂屋裡擱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一個牌位，牌位前頭有香爐，香爐裡插著幾根燒盡的香根。他走過去看了看牌位，上頭寫著“周門三代宗親之位”。
他又看了看牌位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張舊照片，照片已經發黃了，上面是一個老頭，穿著舊式褂子，坐在椅子上，表情木木的。趙老蔫問了一句：“這是誰？”
周德順的媳婦說：“是全福二爺。我公公在的時候掛上去的。”
趙老蔫又問：“這照片掛了多少年了？”
周德順的媳婦想了想：“我嫁過來的時候就在上頭掛著，掛了有十來年了。”
趙老蔫從堂屋裡出來，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他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堂屋門口那個牌位，然後把周德順叫過來，問了一句：“你二爺的墳在哪兒？”
周德順說：“在村北邊那片坡地上，跟我爺爺的墳挨著。”
趙老蔫問：“他的墳你們上不上？”
周德順說：“上。每年清明我跟我爹都去，給爺爺上完順道給二爺也上。二爺沒後人，我爺爺就這一個兄弟，我爹說不能讓他斷了香火。”
趙老蔫點了點頭，轉身走到井臺旁邊站了一會兒。
日頭照在井臺上，青石井沿被曬得發白，井口蓋著的木板縫隙裡透出一絲黑沉沉的水氣。
他低頭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井臺周圍的地面，正要轉身走的時候，他的眼角忽然掃到一樣東西。
井臺邊上，靠近院牆那一側，有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形。
那影子很淡，像是被日頭曬化了的水汽凝成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一個人的輪廓，佝僂著背，蹲在井沿旁邊。
趙老蔫以為是自己最近整天再看那些風水書看得眼花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那個影子還在。
不是眼花。
它蹲在井沿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頭低著，像是在井臺上坐了很多年，坐累了，蹲下來歇一會兒。
趙老蔫站在原地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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