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出一根粗麻繩，一根扁擔，又找了一雙舊膠鞋。
他把麻繩在扁擔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然後把扁擔橫在井口上，兩頭卡在井沿外面。他拽了拽繩子，試了試牢不牢，扁擔在井口上穩穩地架住了。
他把膠鞋套上，走到井口邊蹲下來，兩隻手抓著繩子，慢慢把腿伸進井口。
趙老蔫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腳先探進去，然後是腿，然後是腰，最後整個人吊在了井壁中間。
井壁上的青苔又厚又滑，他兩隻腳蹬在井壁上往下蹭，蹭一下滑一下，蹭了好幾步才踩到一塊突出來的磚頭。
他喘了幾口氣，又往下蹭了一段，腳底下碰到了水面。
水冰涼，漫過他的腳踝，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站在水裡，水沒到膝蓋，井底那層黑泥早就被淘過了，腳下是硬邦邦的青石井底。
他低頭看了看，井底正中間果然有一塊青石，比剛才趙老蔫撈上來的那塊大一圈，長條形，壓在一塊凹下去的地面上。
石頭表面被水衝得滑溜溜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冰涼。
他兩隻手摳住石頭的邊角，往上抬了抬，石頭紋絲不動。
他又換了個姿勢，蹲下來，把兩隻手插進石頭底下的縫隙裡，咬著牙往上頂。
石頭動了一下，底下咕嘟冒出一串水泡，一股黑泥從縫隙裡翻上來，水渾了一片。
他把石頭往旁邊推了推，推出一尺遠，底下露出一個淺坑，坑裡頭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塊凹下去的青石地。
一股涼風從井底升上來，貼著周德順的臉頰擦過去，周德順打了個激靈，抬頭往井口看了一眼。
趙老蔫站在井口邊上，看見一股淡濛濛的東西從井口冒出來，飄到半空中散開了。
周全福的影子在他面前站了一瞬，跟之前那個佝僂著背、抱著膝蓋的輪廓不一樣了。
這回他站直了，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鬆快的樣子。
他看了趙老蔫一眼，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一步一步往院牆外面走了。
走到牆根底下，影子淡了，散在日頭裡。
趙老蔫在井臺旁邊站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井口，井水已經不那麼黑了，從底下往上透出一層清亮，能看見周德順站在井底，正仰著頭往上望。
當天下午趙老蔫回了大窪村。
他進了東屋，在供桌前坐下來，把周家坳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周全福的影子從井臺邊飄過來：“三太爺，我今天看見他了。沒問你就看見了。”
“你看見了。我一直在等你看見。
趙老蔫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他問了一句：“三太爺，我往後是不是都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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