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爺走後的頭三天,趙老蔫過得跟平常一樣。
早起,掃地,給院子裡的菜地澆水。
東屋的門他還是開著的,進去轉一圈,把供桌擦擦,把牌位正正。
香火照常續著,每天三炷,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跟三太爺在的時候一樣。只是他續香的時候不再等著念頭浮上來了。
他把香點著,插進香爐,對著牌位站一會兒,說兩句話,然後出來,以前他續完香,念頭會浮上來,有時候說一句“今兒天冷多穿點”,有時候說一句“東邊那排竹竿該挪了”。
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他站在供桌前,看著那三炷香燒著,青煙升上去,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散開,站一會兒,轉身出去。
他心裡頭清楚,香火不能斷。
三太爺說“不用續了”,那是體諒他,可他不能真斷。
這間東屋供了三年的香火,牌位立在這兒,堂口就在,堂口在,這間屋子就有人管,要是香火斷了,牌位空了,地界上那些散氣雜煞就會往這間屋裡鑽。
他把香續上,就是告訴外面那些東西,這兒還有人守著,等三太爺回來的時候,堂口還在,牌位還在,香火還熱著。
可到了第四天,他覺出不一樣了。
以前他在院子裡坐著,心裡頭那根弦是松的,知道東屋裡有人,現在那根弦繃著,他知道屋裡空了。
他幹活的時候會忽然停下來,豎著耳朵聽一聽。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棗樹枝頭麻雀在跳,什麼也沒有,他站一會兒,接著幹活。
第五天傍晚,天已經擦黑了,趙老蔫正蹲在灶臺邊燒火做飯,聽見院門外頭有人拍門。
拍門的聲音不急,一下一下的,可拍得有點重,像是拍門的人手在抖。他放下火鉗子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衫,頭髮亂糟糟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站在院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見趙老蔫開門,嘴張了張,他的嘴唇乾裂著,起了白皮,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趙老蔫,眼白里布滿紅血絲,
趙老蔫把他讓進院子。
那人走路的時候兩條腿發軟,進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抖。
趙老蔫倒了碗水遞過去,他接碗的時候手指頭碰著碗壁,抖得碗裡的水晃出來幾滴。
他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碗,喉嚨裡滾了一下,開口:“趙大爺,我姓方,叫方長明,是南邊柳河屯的。我家裡出了件事。”
方長明低下頭,兩隻手在膝蓋上把話說得斷斷續續的:“我爹上個月沒了。他是病走的,走得挺安詳,我們給他辦了後事,風風光光地送走了。可辦完喪事之後,家裡就不對勁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趙老蔫:
“頭七那天晚上,我守靈守到半夜,困得撐不住了,在靈堂旁邊的椅子上迷糊了一會兒。我做了個夢,夢見我爹坐在靈堂正中間那把椅子上,就是平時來客坐的那把,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我在夢裡喊他,他不抬頭。我走過去想扶他,一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冰涼,硬邦邦的,跟凍了好幾天似的。我醒了之後一身冷汗,靈堂裡安安靜靜的,棺材還在,香還在燒。我以為就是做夢,沒往心裡去。”
他嚥了口唾沫:“可從那天開始,每天晚上都出事。頭一天晚上,我媳婦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堂屋的時候,看見堂屋正中間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她以為是家裡誰起來了,喊了一聲,沒人應。她走過去一看,椅子上沒有人。可椅子的坐墊上有一個屁股印,深深的,像是有人坐了很久剛站起來。她摸了摸坐墊,冰涼的。第二天早上那個屁股印還在,她拿手拍了拍,拍不掉。到了下午才慢慢彈起來。”
趙老蔫聽到這兒,眉頭動了一下。
方長明接著說:“第二天晚上更嚇人。我媳婦把這事跟我說了,我晚上就守在堂屋裡。我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盯著中間那把椅子,一夜沒閤眼。到了後半夜,我實在撐不住了,眼皮往下搭。就搭了那麼一下,再睜開的時候,中間那把椅子上多了一樣東西。是我爹的一隻鞋。他下葬的時候穿的,他生前常穿的那雙。我把那隻鞋拿起來看了看,鞋底上沾著泥,泥是溼的,像是剛從外面走進來脫在椅子上的。可我堂屋的門是插著的,窗戶也關著,沒有人進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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