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在抖，從指縫裡往外漏出來的聲音悶悶的：“趙大爺，我爹下葬的時候，那雙鞋、那根菸袋鍋都是我親手放進去的。棺材釘是我親手釘的。可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從棺材裡出來了。我爹是不是沒走？他是不是還在家裡？”
趙老蔫坐在對面，在心裡頭想了一遍剛才的話，他站起來讓方長明在院子裡等著，自己進了東屋。
簾子放下來，他在供桌前站定了，看著牌位，說了一句：“三太爺，柳河屯的事，你給看看。”
屋裡安安靜靜的。
供桌上的香燒著，火苗子穩穩的，青煙升上去，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散開。
趙老蔫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他又說了一句：“三太爺，你聽見了嗎？”
還是什麼也沒有。
他站在供桌前，兩隻手垂在身側，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想起來，三太爺走了，念頭不會來了。
他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對著牌位說了一句：“三太爺，那我自個兒看。”
他掀簾子出去了。
院子裡方長明還坐在石墩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趙老蔫在他對面坐下來，先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問了一句：“你爹走的時候，穿的鞋是你買的？”
方長明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點了點頭：“是我買的。他走之前那幾天，腳腫得穿不上鞋，我特意去鎮上給他買了一雙大一號的。下葬那天我給他穿上了。”
趙老蔫又問：“那根菸袋鍋，是他生前常用的？”
方長明說：“常用。他抽了一輩子的旱菸，那根菸袋鍋跟了他幾十年，木頭把子都磨亮了。下葬那天我擱在棺材裡，放在他手邊上。”
趙老蔫沒有再問。
他坐在那兒，把方長明說的三樣東西在心裡頭擺了一遍。
頭七那天他夢見他爹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冰涼。然後是坐墊上深深的屁股印。然後是那隻舊鞋，鞋底沾著溼泥。然後是那根菸袋鍋，煙鍋裡有溼菸絲。三樣東西，一樣比一樣實。屁股印是氣坐出來的，舊鞋是氣走出來的，菸袋鍋是氣拿出來的。
可它們都出現在堂屋裡那把椅子上，不是別的地方。
他問了一句：“你家堂屋正中間那把椅子，平時誰坐？”
方長明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爹生前常坐。他身體好的時候，每天吃完晚飯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抽一袋煙，跟我們說說話。後來他病得起不了炕，那把椅子就空著了。”
趙老蔫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對方長明說：“你先回去。明天我去你家看看。”
方長明站起來，兩條腿還在發軟，扶著石桌站穩了，衝趙老蔫彎了彎腰，轉身往院門口走。
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回頭看了趙老蔫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趙老蔫看著他的眼睛，方長明終於擠出來一句話：“趙大爺，我爹下葬的時候，棺材釘是我親手釘的。釘子釘得很牢。可那些東西是怎麼出來的？”
趙老蔫沒有回答。
方長明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了。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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