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吹了燈,回堂屋躺下了。炕燒得熱乎乎的,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月亮升上來了,照在窗紙上,白晃晃的。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很輕,像是有人踩在院子裡的乾土上,從院門口往堂屋門口走。一步,兩步,三步。
腳步聲在堂屋門口停住了。
趙老蔫躺在炕上沒有動,兩隻耳朵豎著,盯著堂屋的門。
門是插著的。他等了一會兒,腳步聲沒有再響。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
第二天天剛亮趙老蔫就起來了。
他夜裡沒睡踏實,後半夜一直豎著耳朵聽院子裡的動靜。那陣腳步聲在堂屋門口停住之後就沒再響了,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院牆外面站著,安安靜靜地等著天亮。
天邊泛了灰白,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沒睡多久又醒了,他爬起來續了香,洗了把臉,揣了塊餅子出了門。
柳河屯在大窪村南邊十二里地,走田埂過去要一個多時辰。
秋末的早晨霧氣重,田埂兩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走一段褲腳就溼了一截。
他走到柳河屯村口的時候,日頭剛從東邊山脊線上露出半個,把村子裡的屋頂鍍了一層暗紅色。
方長明家在村中間,三間瓦房,院牆是磚壘的,院門口種著一棵老榆樹。
趙老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方長明已經在門外等著了,看見他趕緊迎上來。
方長明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窩深陷,嘴唇上起了兩層白皮。
他把趙老蔫讓進院子,堂屋的門開著,趙老蔫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進去,先站在門外往裡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間靠牆的位置擱著一把舊木椅,椅子面上一層灰撲撲的坐墊,坐墊中間有一個深深的凹印,邊緣壓得光溜溜的,像是有人長期坐在那個位置。
椅子旁邊的八仙桌上擱著一樣東西,趙老蔫定睛看了看,是一隻舊布鞋,鞋底朝上,鞋幫子歪著。桌角上還擱著一根菸袋鍋,木頭把子油亮亮的,煙鍋裡有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趙老蔫抬腳進了堂屋。
他走到那把椅子跟前站定了,低頭看了看坐墊上那個凹印。
凹印很深,邊緣整齊,坐墊的布料被壓得發亮。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坐墊上。掌心那兩顆繭子貼上去的時候,一股涼意從坐墊底下滲上來。那涼不重,溫吞吞的,像是有人剛站起來沒多久,餘溫還沒散盡。
他把手掌按了一會兒,站起來,又看了看那把椅子的位置。椅子背靠堂屋後牆,面朝堂屋門口,正對著院子。椅子離八仙桌不遠,桌上有鞋和菸袋鍋。
他走到八仙桌跟前,看了看那隻舊鞋。
鞋幫子歪著,鞋口朝外,像是有人脫下來隨手擱在這兒的。
鞋底上沾著一層溼泥,泥的顏色發黑,黏糊糊的。他伸手碰了碰鞋底,泥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氣。他又看了看那根菸袋鍋,煙鍋裡的菸絲是溼的,捏起來黏手。他把菸袋鍋擱回桌上,轉過身來,看著方長明問了一句:“你爹下葬之後,你動過棺材沒有?”
方長明搖了搖頭:“沒動過。棺材釘是我親手釘的,釘完了我拿錘子又敲了兩遍,確認釘牢了才抬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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