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又看了看堂屋正門對著的方向。
堂屋門朝南開著,門口正對著院門,院門外是一條巷子,巷子從東邊通進來,往西邊拐出去。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堂屋門口的地面上。掌心那兩顆繭子貼上去的時候,一股涼意從地底滲上來,比坐墊上那股涼重一些,往下墜的分量更明顯。他把手掌按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院牆走了一圈,又走到院門口看了看巷子的走向。他站在院門口往外看的時候,目光落在巷子西邊拐彎處,那個拐彎離方長明家院門不遠,巷子在那兒拐了一個直角,從西邊通出去。
他回到院子裡,對方長明說:“我去墳上看看。”
方長明領著他去了村北那片坡地。
坡不高,長著一層枯黃的野草,風一吹沙沙響。
方長明爹孃的墳在坡中間,兩座墳包並排立著,墳頭上壓著新培的土,墳前沒有碑,只在墳腳立了兩根木棍,棍子上纏著白布條,已經被風吹得起了毛。
趙老蔫在墳前站了一會兒,蹲下來看了看墳包周圍的土。
墳包側面的土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從墳頂往下延伸,裂得不規則。他又看了看墳前的兩根木棍,左邊的木棍歪了半寸,像是被人動過又沒扶正。
他站起來,繞著兩座墳包走了一圈。走到墳包後面的時候,他停住了。墳包後面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草被壓倒了,壓出一個模糊的印子,不大,跟一個蹲著的人佔的地方差不多。
趙老蔫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印子,又把手掌貼在墳包後面的土面上。
掌心那兩顆繭子貼上去的時候,一股涼意從墳包裡滲出來,比堂屋裡那股涼重多了,他把手掌按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站在墳包後面往遠處看了一眼,坡底下是一片荒地,荒地再往外是一條河。
河從西邊流過來,在坡腳拐了個彎往南去了。他看了一會兒,把墳包的位置、坡的走向、河的方向都記在心裡。
他回到墳前,對方長明說:“你爹的墳,你多久沒來了?”
方長明說:“上完頭七之後就沒來過。我媳婦說家裡那些事嚇人,不讓我往墳上來。我本來打算等過了三七再來的。”
趙老蔫點了點頭。
他站在墳前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坡下走。
方長明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在回村的田埂上,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方長明家院門口的時候,趙老蔫停住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堂屋裡那把椅子,又看了看院門口那棵老榆樹。老榆樹的樹冠很大,枝丫伸得老遠,把大半個院子都罩在底下。樹底下有一片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像是有人經常站在樹底下。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把今天看見的從頭到尾在心裡頭想了想,
堂屋椅子坐墊上的凹印,八仙桌上的舊鞋和菸袋鍋,堂屋門口地面的涼意,巷子西邊的拐彎,墳包側面的裂紋,墳包後面那片被壓倒的草,坡底下那條拐彎的河,院門口那棵遮了大半個院子的老榆樹。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在心裡頭擺開,擺到最後,然後轉過身對方長明說了一句:“我回去想想。明天再來。”
方長明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
他走了半里地,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柳河屯的方向。村北那片坡地在暮色裡露著一個角,坡上的枯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看了一會兒,轉回身繼續走。
回到大窪村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進了院子,先去東屋續了三炷香。
香點著的時候,他對著牌位說了一句:“三太爺,柳河屯的事,我看出了一些,可還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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