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著這條線走到院門口那塊被踩實的地面上站住了。
站在這個位置往堂屋看，堂屋的門正對著他，門框完整地露出來。
他又蹲下來看了看這塊地面，地面光溜溜的，踩得很實，邊緣跟周圍的地面之間有一道淺淺的坎，像是長期站在這兒把土踩下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外面，從巷子裡往院子裡看。巷子從東邊通進來，往西邊拐出去，拐彎的地方就在方長明家院門西側不遠。他從巷子裡看方長明家的院門，院門正對著巷子的拐彎處。
他把這些看完，回到院子裡。
方長明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他一聲不吭。趙老蔫在他對面站定了，問了一句：“你爹生前，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哪邊？”
方長明想了想，說：“面朝南，對著門口。他喜歡看院子裡的人來來往往。”
趙老蔫又問：“他病倒之後，椅子挪過沒有？”
方長明搖了搖頭：“沒挪過。他病倒之後椅子就一直擱在那兒，沒人動。”
趙老蔫說：“昨天椅子面朝南，今天椅子面朝東。你爹在挪椅子。”
方長明的臉色變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趙老蔫看著他，又說了一句：“你爹在堂屋裡轉。他從椅子上下來，往東邊走了幾步，又坐回去了。他坐下去的時候把椅子帶歪了。他往東邊走，是因為東邊有東西在引他。”
方長明問：“什麼東西？”
趙老蔫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蹲下來，把樹根底下那截舊木樁又摳了摳。
木樁埋得不深，他兩隻手一使勁，把木樁從土裡拔了出來。
木樁不長，一拃來長，黑乎乎的，爛了大半，可頂端削得尖尖的，像是被人故意削過。他把木樁翻過來看了看，木樁的側面刻著一道淺淺的印子，像是用刀尖劃上去的。他把木樁擱在石桌上，對方長明說：“這棵樹底下埋過東西。這截木樁是以前打樁留下的，樁打下去的時候把地氣釘住了。樹長在樁上面，根鬚纏著樁，把樁底下的氣往上引。樹冠朝堂屋偏，是氣在往堂屋走。”
方長明站在石桌旁邊，看著那截爛木樁，嘴唇哆嗦著問：“那我爹……”
趙老蔫說：“你爹坐在椅子上，椅子被堂屋裡的氣託著。可東邊院牆外面那塊地面被踩實了，那塊地面底下也有東西。你爹從椅子上下來，往東走，走到那塊被踩實的地面旁邊，又回來了。他在兩個地方之間來回走。他走的時候把椅子帶歪了。”
方長明問：“那我該怎麼辦？”
趙老蔫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院子裡，把目光從堂屋門口移到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又從老榆樹移到巷子西邊的拐彎處，最後落在堂屋後牆上。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方長明說：“你爹的墳後面那片草被壓倒了。墳包側面有裂紋。坡底下那條河在坡腳拐了個彎。你爹的魂沒走遠，他在墳和家之間來回走。他走了之後氣散了，可那股氣認得這兩個地方。氣在這兩個地方之間來回串，串出來的路就是那條從墳到家的路。他每天晚上順著那條路走回來，坐在椅子上。天亮了再走回去。”
方長明站在院子裡，兩隻手垂在身側，臉色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那我爹為什麼不走了？他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趙老蔫看著他，說：“這個我還得再看看。”
他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圈，然後轉過身往院門口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那把椅子。椅子面朝東，坐墊上的凹印深深的，像是有人剛站起來。他看了一會兒，轉回身，出了院門。
方長明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
回到大窪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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