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初,
鄴城的大雪下得鋪天蓋地,整座北方雄城銀裝素裹,看著一片盛世潔白,唯獨城南刑場,血腥味死死壓不住,順著寒風飄出老遠,嗆得人胸口發悶。
圍觀百姓、府中雜役擠得密密麻麻,沒人敢大聲喘氣,滿城只剩風雪呼嘯,以及高臺之上監斬官冰冷刻板的宣告聲。
“犯人陸睦!身居府掾,私聚妄言朝政,罔顧天子、輕議權臣,心懷異念、惑亂人心!經丞相府核查,罪證確鑿,株連滿門!今日處斬,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一聲判下,落雪都似頓了一瞬。
蘇珩混在人群末尾,縮著身子,指尖凍得僵硬,但是心裡面比這個還要涼,
刑場中央,昔日和他朝夕共事的同僚陸睦,披枷帶鎖跪於積雪之中,渾身衣衫破爛不堪,身上早已佈滿刑傷。
他身後,白髮蒼蒼的老父母、柔弱的妻子、尚且懵懂的孩童,一家老小盡數跪伏在地,哭聲淒厲,撕心裂肺,卻連一絲求饒的資格都沒有。
看著這慘烈一幕,蘇珩腦海裡瞬間閃回數日前的那場私宴。
那日府中公務清閒,幾個相熟的年輕掾吏湊在一起小聚,溫酒閒談,純屬打工人下班摸魚嘮嗑。幾杯淡酒下肚,眾人放鬆了戒備,陸睦也是一時感慨,隨口嘆道:
“如今權臣當朝,天子身居深宮,形同虛設。我輩亂世立身,竟分不清今日朝堂,是周公輔政,還是王莽在世啊。”
就這一句酒後牢騷,雖說有點逾越吧,但起碼沒有半句詆譭曹操的言語,純粹是讀書人對時局的一句唏噓感慨。
可亂世職場,最不缺的就是告密小人。
一席閒談,不知被席間何人偷偷傳出,最後被校事府的人上報,落進了曹操耳朵裡。
曹操本就天性多疑,最忌底下人妄議朝堂、揣測自身。得知此事當即震怒,根本不屑細細核查原委,直接下令滿寵捉拿陸睦歸案。
滿寵此人,治獄嚴苛、鐵面無情,最懂揣摩上意。壓根不問是非曲直,不查有無實罪,順著曹操的猜忌之心,直接敲定了滿門抄斬的重罪。
寒光驟起,刀斧手落刀。
淒厲的哭聲戛然而止,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腳下皚皚白雪。黑白刺眼,血色奪目,一幕人間慘劇,當眾上演。
蘇珩心口狠狠一沉,渾身冰涼。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三年了,第一次感覺心寒,
三年前,他滿懷憧憬投奔曹操。
畢竟在這個時間點投奔曹操,最起碼不用隨著劉備一起東躲西藏,也不用擔心被孫杰瑞猜忌。
加上曹操一紙求賢令,對賢才的態度那是沒的說啊,只要自己有真本事,定然能脫穎而出、一展抱負。
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三年冷板凳。
曹營頂級謀臣扎堆,荀彧坐鎮中樞、算無遺策,荀攸隨軍謀劃、機變無雙,郭嘉洞察人心、料敵先機。這三位核心重臣,牢牢佔據了曹操所有的信任與話語權。
他蘇珩,無世家背景、無名士背書、無圈層人脈,空有後世眼界和無數實用計謀,三年來數次上書獻策,預判戰局、梳理內政、規劃糧草、剖析天下大勢。
結果無一例外。
曹操每一次看完,都只會淡淡一句“言之尚可”,隨後束之高閣,轉頭依舊採納荀彧、荀攸、郭嘉等人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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