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 · 同人
尚之桃推開那扇玻璃門之前，掌心是乾的。
她習慣性地在進門前兩秒調勻呼吸，肩膀沉下去，脊椎繃直，像一把被反覆淬鍊後終於收鞘的刀。創業三年，她見過太多難纏的甲方，再難搞的需求不過是一份方案改二十遍，沒什麼大不了。
但她推開門的那個瞬間，呼吸還是頓了一拍。
長桌盡頭，主位上的男人正低頭翻檔案。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腕骨。他沒抬頭，只是單手轉著桌上的鋼筆，筆尖在光線下劃出一道細碎的金弧。
尚之桃認得出那隻筆。黑色萬寶龍，筆帽上有道細小的劃痕，是某年冬天在會議室被她不小心碰到地上摔出來的。欒念沒讓她賠，只是把筆撿起來看了看，說“算了，你一個月工資不夠”。
後來她把那道劃痕記得很牢。像給某段不能聲張的關係偷偷刻了道印記。
“尚總。”
身後助理小陳輕聲提醒她落座。尚之桃收回視線，拉開椅子坐下，翻頁筆擱在手邊，PPT第一頁彈出來——“XX品牌Q4全案營銷策略”。
欒念終於抬起頭。
六年的時間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很輕。下頜線比當年更清晰了些，眼下有很淡的倦色，大概是連軸轉了幾個大專案，但那雙眼睛沒變——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一種近乎挑剔的審視，像要把對方的底牌從皮囊下面一層一層剝出來。
他看了她三秒。
會場裡空調開得很足，尚之桃感覺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她迎著他的目光，嘴角牽出一個標準的職場微笑。
“欒總，好久不見。”
欒念沒接這句寒暄。他往後靠了靠椅背，右手食指在那支萬寶龍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時聲音平淡，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開始吧。”
尚之桃按下翻頁筆，第一頁過，第二頁過，第三頁是市場資料模型。她講解到第三段的時候，欒念突然抬起手。
動作不大，五指虛虛朝上一抬，像老師在課堂上叫停一個背錯課文的學生。全場的目光唰地聚到他身上。
“尚總。”
尚之桃停下，翻頁筆懸在半空。
欒念側過頭看她，手指點了點投影上那組密密麻麻的資料公式：“你的競品分析模型，用的是Logistic迴歸？變數篩選的邏輯是什麼？”
“Pearson相關性檢驗，0.05顯著性水平下篩選出七個主要變數，再用——”
“用Stepwise？”欒念打斷她，語調依然沒什麼起伏，“以前我教你做模型的時候應該說過，Stepwise的侷限性有多大。你這套東西……”他頓了頓，視線從投影上收回來，重新落到她臉上，“還是當年我教你的那套嗎？”
後半句的語氣變了。沒那麼公事公辦了，尾音往下墜了一點，像一根弦被鬆了一扣。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旁邊甲方的幾個專案負責人在交換眼神，小陳緊張得在桌下攥緊了筆記本邊緣。尚之桃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欒念之間來回游移，像在看一場無聲的棋局。
她放下翻頁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然後笑了。
眼角彎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是在聽一個老熟人的善意調侃。她微微偏頭看向欒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場聽見。
“欒總記性真好。六年前的課業還能記住，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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