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陳述句。不是商量。
尚之桃收拾東西的動作沒停，把平板扣進包裡，拉鍊拉好，站起來轉身。小陳湊過來小聲問：“桃姐，欒總是不是找你麻煩啊？”
“沒事。”她把包背到肩上，“你和團隊先回車上，我十分鐘。”
走廊很長。落地窗外是下午三點的陽光，把米白色地磚曬出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欒念站在窗戶前面，外套已經穿上了，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下頜上，把那道原本就清晰的下頜線又勾深了幾分。
尚之桃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這個距離很安全，既不會顯得疏遠——畢竟是“合作關係”——又不會近到讓人產生任何不必要的聯想。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來：“欒總，有什麼指教？”
欒念把手機按滅，收進口袋，轉過身。
他比尚之桃高出一個頭，此刻逆著光站著，影子幾乎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他低頭看了她兩秒，目光從她的發頂緩緩移到她臉上那道公式化的笑容上，然後開口了。
第一句話就不是公事。
“尚之桃。”
他連名帶姓叫她。聲音比會議室裡低了一度，像把某個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從喉嚨底端放出來一點。
“當年一聲不吭走人，現在回來搶我的專案。”
尚之桃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很重的一下，重到她差點沒維持住臉上的表情。她攥緊了揹包帶子，指甲隔著帆布面料掐進掌心，那股鈍痛幫她穩住了聲線。
“欒總，這是公平競標。”她仰著頭看他，語氣不卑不亢，“流程合規，方案紮實，我憑本事站在這兒。”
她停了一拍，唇角翹了翹，那笑容裡終於露出一點六年前才有的、帶著挑釁的鋒芒：“還是說……”她放輕了聲音，“您怕輸給一個您親手教出來的人？”
走廊安靜了三秒。
陽光從窗外移過來一寸，把兩個人之間的陰影切割得更分明。欒念看著她，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水底的暗流湧到冰面下方又退回去。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三步的距離縮減成了一步。尚之桃下意識想後退，但腳跟剛離地就停住了——不能退。退一步她就輸了。
欒念抬起手。
他的指尖懸在她右臉側方三公分的地方停住了。那個距離很微妙，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若有若無地散過來，但還差那麼一點點才會真正觸碰到她的皮膚。他垂著眼，指尖在那三公分的空隙裡往下移了兩寸，然後輕輕一拂。
一根落髮從他指間飄下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磚上。
欒念收回手，表情淡得像什麼都沒做過。他垂眸看著那根頭髮落到地上，再抬起來看她的時候，眼裡的暗流已經全部封回去了。
“方案太爛。”
他聲線恢復了會議室裡的那種平直冷淡，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櫃裡剛取出來：“XGBoost那部分的解釋變數你漏了共線性診斷，回去補上，明天重新交一版。”
尚之桃愣了一瞬。她知道自己沒漏。那部分的共線性診斷在第23頁的附錄裡寫得清清楚楚。
但欒念已經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響很規律，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拐過轉角消失了。
尚之桃站在原地，垂著眼看地上那根細軟的頭髮絲。陽光把它照成半透明的褐色，彎彎地蜷在米白色地磚上，像一道極輕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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