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彎腰在鍵盤上輸了六個數字。指尖落下去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味，混著襯衫布料上殘留的熨燙餘溫。
螢幕解鎖了。
桌面上很乾淨，就幾個工作資料夾和回收站圖示。其中一個資料夾的名字是“尚之桃”，時間戳停在2020年。
尚之桃看著那個資料夾沒動。
欒念也沒動。他還站在她側後方，距離不遠不近，她後腦勺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來的微弱的溫熱。他一隻手撐在辦公桌邊沿，另一隻手垂著，拇指指尖在西裝褲縫上輕輕蹭了一下。
“點開看看。”他說。
尚之桃把滑鼠移過去，單擊。資料夾彈開來，裡面是她六年前所有的在案檔案——週報、月報、方案草稿、會議紀要，還有一份被退回重寫了三遍的入職培訓總結。每個檔案的命名格式都統一得很工整，一看就是被人重新整理過的。
她往下滑了一屏。最底部躺著一個單獨命名的資料夾，叫“桃”。
一個字。和當年他對她的單字稱呼一模一樣。
尚之桃的食指停在觸控板上沒動。她能感覺到自己後頸那塊皮膚的溫度在往上升，很慢，但很確定的。欒念就站在她身後不到半步的地方，她甚至能聽見他襯衫布料隨著呼吸產生的極輕微的摩擦聲。
“這個——”她開口，嗓子有點緊。
“你初稿在裡面。”欒唸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落下來，平直的，穩的，“後面幾個版本也在。”
尚之桃深吸一口氣。她把滑鼠移開那個叫“桃”的資料夾，點開了上面一個標註“方案-最終版”的檔案。檔案彈出來的同時她聽見身後的人似乎也換了口氣，很輕的一聲，像吊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來了一截。
“我拷一下。”
她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新建了一個壓縮包。等待打包的時候她的視線忍不住往那個“桃”字上面瞟。資料夾圖示是系統預設的黃色，平平無奇地躺在十幾行檔名中間，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知道里面是什麼。她當年所有寫過的、畫過的、改過的，做對的和做錯的，他全留下來了。
進度條走完的時候她拔掉隨身碟——換了一隻新的，小陳桌上順來的。
“拷好了。”她直起身，把電腦蓋子輕輕合上，“謝謝。”
欒念往後退了半步。他退開的時候尚之桃後頸那層溫熱感忽然變薄了，空氣重新涼下來。她轉過身，他已經坐回辦公椅上，翻開桌上一份新的檔案在看。
“下午把第三套方案的執行排期發給我。”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
尚之桃站在那張黑胡桃木桌前面。離門大概六步遠，但她沒立刻走。她垂著眼看桌面，那支萬寶龍橫擱在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旁邊是那個黑色陶瓷杯，杯子裡盛著半杯白水。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合上的銀灰色舊筆記本。螢幕黑下去了，反射出天花板日光燈管細長的白色光條。
“欒總。”她說。
欒念抬起頭。
尚之桃看著他，嘴角翹了翹。那個笑容很淡，不是職場標配的那種，
“那個“桃”資料夾，”她慢慢地說，“裡面有多少個版本？”
欒念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看了她兩秒。辦公室裡的空調嗡了一聲又安靜下去，窗外東三環的車流聲音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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