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麻子跟著米田出去了。黑木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他知道，這六十個警備隊員扔進去，可能連個響都聽不見。但是他又能怎麼辦？趙店鎮那邊倒是還有五百多人，可是趙店鎮守著邯長公路的咽喉，萬一八路聲東擊西呢？
他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劉大麻子從倉庫裡領了槍，讓人搬回警備隊部，當天下午就點了六十個平日還算能管住的人，分成兩隊，一隊去玉石橋，一隊去停河鋪。出發前，他把兩隊的小隊長叫到跟前：“都給我機靈點！到了地方，聽鬼子的安排。八路要是真來了，該跑就跑，別他媽硬扛。”
“隊長，那八路要是打過來，咱們……”一個小隊長欲言又止。
“到時候看情況！”劉大麻子一瞪眼，“先保住命再說！去吧！”
兩隊警備隊員出了黎城，一隊往北，一隊往東。黎城到停河鋪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到玉石橋要兩個小時。天黑之前，兩隊人都到了目的地。
停河鋪據點原本駐著二十六名日軍和二十五名警備隊員，加上新來的三十人，總兵力達到了八十七人，其中有二十六名日軍，五十一名警備隊員。玉石橋據點原本駐著十五名日軍和二十名警備隊員，加上新來的三十人，總兵力六十五人，其中十五名日軍，五十名警備隊員。
王德發跟著隊伍走進玉石橋據點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今年三十四歲，表面上是個跑了多年江湖的閒漢，實際上是黎城縣委打入敵人內部的情報員。他沒想到自己會被抽調來加強守備，這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更麻煩的是，他聽說指揮進攻東陽關的，是八路軍386旅尖刀部隊，那個大隊長宋春生，打仗向來只打殲滅戰，是個狠人。玉石橋這點人，這點工事，在人家面前根本不夠看。他必須想辦法自救，否則真打起來，自己怕是要被當成偽軍給一鍋端了。
據點裡的日軍小隊長是個軍曹，叫田中，矮個子，滿臉橫肉。他把新來的警備隊員集中起來，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訓了一通：“你們的，好好的幹活！八路的，來的，死啦死啦的！”
王德發站在人群裡，低著頭，嘴裡應著“是是是”，眼睛卻在打量據點裡的佈置。炮樓是磚石結構的，兩層，二樓架著兩挺歪把子輕機槍，四個鬼子在上面。兵營大屋是一排通鋪，能睡二十人，現在住了十一個鬼子。剩下的鬼子住在炮樓一樓。
晚上，警備隊員們被安排在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倉庫裡，地上鋪了些稻草。王德發靠著牆坐下，旁邊湊過來一個人，小聲叫他：“王大哥。”
王德發一看，是馮四。馮四是黎城本地人，家裡開過豆腐坊，後來被劉大麻子的人砸了鋪子，他為了混口飯吃，才當了警備小隊長。這人腦子活，膽子也大，平日裡跟王德發的關係還算不錯。
“王大哥，你說……”馮四壓低聲音，“東陽關那麼多工事，就這麼被八路給端了？”
“端了。”王德發說，“聽說全完了。”
“嘶——”馮四抽了口涼氣，“那咱們這兒……”
王德發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提高了聲音，像是故意說給周圍人聽：“東陽關防禦工事用的可是上好的磚石，還有高地碉堡，都被八路軍給拔了！咱們玉石橋據點，除了有個橋，哪一點兒能比得上東陽關？要是八路來打玉石橋，咱們怕是得跟東陽關的幾十個弟兄一樣，被八路軍用大炮轟死！”
這話一齣口，倉庫裡頓時安靜了。過了幾秒鐘，有人開始嘀咕：“難怪黎城的鬼子明明有好幾百人，偏偏派咱們警備隊過來，黑木這個老鬼子知道擋不住八路，所以派咱們送死來了！”
王德發又說：“聽說八路軍用的是一五零的重炮，一炮下去，幾十米內都是死人。咱們這些磚石炮樓，根本扛不住。而且到時候想跑都跑不掉，人家炮打得準，跑都跑不了。哥幾個還是拜拜老天爺，看老天爺能不能保咱們一命吧。”
倉庫裡炸了鍋。有人罵娘，有人嘆氣，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想跑。馮四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王大哥，你主意多，給兄弟們琢磨條活路吧？這些日子，黎城小鬼子都死了一千四五百人了，兄弟們這幾十號人都不夠給八路軍塞牙縫的。”
周圍的警備隊員都眼巴巴地看著王德發。王德發放下臉來，拿捏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咱們進了據點，就好比被關進籠子，而且還有十幾小鬼子盯著咱們，有什麼招都不好使。”
馮四不在乎地說：“小鬼子才幾個人？咱們的人比他們多多了，想幹點什麼，他們攔得住？”
王德發趕緊捂住馮四的嘴：“兄弟，人多嘴雜！這話要是被小鬼子知道，給咱們扣一頂私通八路的帽子，哥幾個還活不活了。”
“私通八路”這四個字一齣口，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對啊，他們還可以私通八路啊！聽說八路軍優待俘虜，只要主動投降，保命還是沒有問題的。
馮四眼睛一轉，盯住王德發：“王大哥，要不咱們反了吧？咱們五十號人，還弄不死十五個鬼子？”
王德發惶恐地說：“兄弟，小心禍從口出！”
馮四卻來了勁：“與其被八路軍用炮炸死，還不如冒死一搏呢！再說了，只要咱們動手，不管成不成功，剩下的人都會被鬼子當成叛徒。下場估計不是槍斃就是活埋，還不如跟著咱們一起幹呢。”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二十幾個警備隊員，壓低聲音：“兄弟們，想死想活？”
“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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