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西在上海放出風聲的第三天，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長黃金榮，正在他八仙橋的公館裡抽大煙。煙榻對面坐著杜月笙和張嘯林。
三個人中間擺著一張紅木茶几，上面放著一套宜興紫砂壺，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可沒人喝。黃金榮把煙槍遞給旁邊的丫頭，坐直了身子，臉上麻子坑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
“這個金七，來上海才幾天，又是要買廠，又是要開銀行。昨兒我的人回來說，他還派了人到楊樹浦看地，說要建什麼工業園區。”
黃金榮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陰狠，“他的民生商超開了四家，事先沒拜過碼頭，沒遞過名帖。我黃某人在上海灘混了三十年，還沒見過這麼不曉事的。”
張嘯林是個火爆性子，當場就拍了桌子：“大哥，還跟他廢話什麼？明天我讓幾個兄弟去他南京路的鋪子門口轉一圈，不用動手，就站那兒抽菸吐痰，三天之內，保準沒人敢進門，到時候他自然知道該來找誰。”
杜月笙一直沒說話，只慢慢轉著手中的茶杯，他比黃金榮小几歲，人也清瘦些，穿著一身灰綢長衫，看著倒像個教書先生。
可他能在上海灘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心思細、手腕活。
“月笙，你說呢？”黃金榮看他一眼，杜月笙放下茶杯，說：“大哥，嘯林的主意不是不行，可這金七不是一般人。
他父親是金銓，總理雖然下野又復啟，可到底還是當朝一品，權傾朝野，金家在皖系裡的關係，不是咱們幾個能比的。再說，江浙總督路永祥也是皖系的人，跟金家一個鼻子出氣。
咱們在租界裡橫行，靠的是洋人和中國官府兩頭不得罪。金燕西頂著個總理公子的頭銜，要真把金家得罪狠了，路永祥調一旅兵進上海灘，咱們誰也攔不住，只能躲在租界裡，連門都不敢出。”
張嘯林哼了一聲：“那你說怎麼辦？眼看這塊肥肉從嘴邊過，不動筷子？”杜月笙微微一笑：“動筷子，也得看怎麼動。
大哥，嘯林，咱們先禮後兵。明天，我讓人給金七送張帖子，就說黃老闆聽說金先生來上海，想請他去八仙橋吃頓飯。
他要是識相，自己來，咱們就跟他談條件。他要在上海開商超、買工廠、開銀行，哪一樣不需要人幫他看場子？咱們青幫三十萬幫眾，就是最好的看場人。
到時候商超的護衛、工廠的門房、碼頭的搬運，全用咱們的人。他給股份也好，給保護費也好，總得讓咱們吃一口，他要是不識相.......”
杜月笙沒往下說，只把茶杯端起來，輕輕吹了口氣，黃金榮會意，點了點頭，張嘯林也咧開嘴笑了：“對，先禮後兵，他要是敢說個不字，我張嘯林親自帶人去他商超門口，看他能怎麼辦。”
可金燕西哪是能被一張帖子嚇住的人？杜月笙的帖子送到四姐公館時，金燕西正在和四姐夫劉守華盤點從西北運來的貨。
他拆開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寫得倒是客氣：“金先生臺鑒：久仰大名，如雷貫耳，鄙人黃某，忝為上海灘幫會之首，久聞先生年輕有為，欲一睹風采。明日午時，八仙橋舍下略備薄酒，望先生賞光。”
落款是黃金榮，金燕西把帖子丟在桌上，笑了笑，對四姐夫說：“你看，狼來了。”
劉守華拿起來看了一遍，臉色有些發緊：“燕西，黃金榮這人不簡單，他在法租界當了十幾年的探長，又開著賭場、煙館、碼頭，手下幾百號打手，杜月笙更是笑面虎，最會做表面文章，他們請你吃飯，怕是鴻門宴。”
金燕西說：“我知道，可我要是不去，他們就會以為我怕了，商超和工廠在上海剛起步，不能讓他們覺得好欺負。”
劉守華說：“那你帶多少人去？我從劉家給你調幾個保鏢。”金燕西搖頭：“不用，我帶兩個手下就夠了。”
四姐金道之從裡面出來，聽見這話，急了：“七弟，你不能大意，黃金榮那宅子裡頭，少說也有幾十號人，萬一他們翻臉......”
金燕西扶著她坐下，說：“四姐，你放心，他們不敢，我是金銓的兒子，他們真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路永祥的兵明天就能開進上海灘，
他們都是老江湖，不會算不過這筆賬，我去，就是給他們一個面子，至於給多少面子，那得我說了算。”
金道之還是不放心，可看金燕西神色從容，知道勸不住，便叮囑他多帶幾個護衛，金燕西說：“兩個死士，足夠了。”
第二天中午，金燕西穿了一身淺灰色西裝，帶著兩個死士，坐車去了八仙橋，黃金榮的公館是一棟三層洋樓，外面圍著高牆，牆頭拉著鐵絲網。
門口站著四個黑衣漢子，腰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傢伙，見金燕西下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迎上來，滿臉堆笑：“金先生，裡面請，黃老闆和杜先生、張先生都在等您。”
金燕西跟著管事往裡走，兩個死士寸步不離，穿過一個天井，到了客廳，客廳很大，擺著一套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張大千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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