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紹低著頭，沒有說話。他忽然覺得外祖父這句話，比姜松那一槍還準。
他確實迷路了。最近發生的太多了，從糧道發現那雙軍靴開始他就察覺到，這個世界遠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自此，他滿腦子想的是怎麼護住一家老小。他嘴上不說，心裡那根弦卻一直繃著。今天看見姜松，看見一個人可以那樣從容地活著，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可以學他一樣，帶著家人躲起來。
“外公，”裴元紹抬起頭，聲音低了幾分，“孫兒有時候想，這條路走到最後，究竟要走到哪裡才是盡頭？”
盧寶胤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話題。
“你見過山裡的獵戶嗎？”
“見過。”
“獵戶進山，走一段就會在樹上刻一道痕。不是怕迷路——是怕忘了自己從哪兒來的。”盧寶胤緩緩道，“你今日羨慕姜松，不是真的想去做姜松。你是走了這麼遠，忽然想起回頭看看，自己是從哪兒出發的。”
裴元紹沒說話，但攥緊的拳慢慢鬆開了。
“你出發的地方，是家。”盧寶胤道，“你練武習文，不是為了什麼封侯拜將——是為了護住你娘、你弟弟、你妹妹。對不對？”
“對。”
“那就夠了。”盧寶胤看著外孫，“你不需要現在就想到最後頭去。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不是一晚上想出來的。你今天看見姜松，看見了一種活法——很好。但那不是你的活法。你的活法，得你自己去找。”
裴元紹愣了一下。
盧寶胤靠回椅背，語氣輕了幾分，但目光卻愈發沉凝。
“有一件事，你得心裡明白。”
裴元紹神色一凜。
“你學這一身本事，不是為了今天用的。”盧寶胤緩緩道，“是為了明天。”
裴元紹心中一動。
“你爹在河東當鎮將，你以為那是個太平差事？”盧寶胤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這朝廷，這天下……風平浪靜底下，暗流早就湧起來了。你今日多攢一分底子，明天就多一分活路。你今日多拉一個人，明天就多一分從容。”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裴元紹聽懂了。
“孫兒明白了。”
盧寶胤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忽然換了話題。
“薛收那小傢伙，不錯。”
裴元紹一愣：“外祖父的意思是……”
“我打算收他做親傳弟子。”
裴元紹愣住。
盧寶胤看著跳動的燭火，聲音低了幾分：“我這一輩子，門生眾多，卻沒傳過衣缽。我這半生所學，若只爛在肚子裡，隨我這把老骨頭埋進土裡，未免可惜。薛收……是能傳我衣缽的人。”
他看向裴元紹：“禮學、經世、治亂，我這一生所學，我會盡數授他。他日他若成才，於你，便是一份助力。”
裴元紹心頭一熱。外祖父這話，他聽懂了——這不僅僅是收一個弟子，更是給自家外孫多鋪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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