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的梆子剛敲完,校場的火把已經燒得噼啪作響,風捲著乾草和鐵鏽的味道刮過,吹得旗杆上的玄色軍旗獵獵晃。
趙謙拎著磨得發毛的兵籍名冊走過來,衝站在樹底下的裴元紹五人擺了擺手:
“走,跟我去點卯臺,將軍特意給你批了一火的新兵,都是今年剛從各縣招來的青壯,根腳乾淨,都是吃過苦的孩子,好帶。”
裴元紹應了聲,把肩上的雙鐧往上提了提,邁步跟在後面。
七尺出頭的個子裹在嶄新的玄色卒服裡,肩寬腰窄,步履穩得像紮根的老松,只是側臉還帶著點未褪的嬰兒肥,下頜線軟乎乎的,露著點少年稚氣,沿途碰見的換防兵卒都下意識往他這邊瞟——都當是哪家的十五六歲的世家子弟來軍營鍍金。
點卯臺旁已經站了六個新兵,個個膀大腰圓,身上的粗布短褐都洗得發白,腰裡彆著磨得發亮的朴刀,看見裴元紹走過來,幾個人互相遞了個眼色,最壯實那個周虎還故意把胸脯挺得老高。
他今早剛跟同鄉打賭,說這個看著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火長肯定是靠鎮將兒子的身份上位的,等會兒非要給他個下馬威不可。
“人都在這了,”趙謙把名冊塞到裴元紹手裡,憋著眼角的笑,壓低聲音補了句,
“周虎上個月跟護城營的兵打架,一個人打三個還贏了,就是軸得很,你慢慢磨。我還有事要回將軍營帳,就不在這看了。”
等趙謙走了,裴元紹翻了兩頁名冊,抬頭掃過六人,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周圍的嘈雜:“我叫裴元紹,從今天起是你們的火長。軍中規矩三條:第一聽令,第二聽令,第三還是聽令,如果有什麼意見,那就打贏我,火長的位置你坐。”
話音剛落,周虎果然往前跨了一步,甕聲甕氣的,震得旁邊人耳朵發麻:
“火長,不是俺找茬,你看著跟俺們差不多大,憑啥一上來就管我們?要俺服也行,跟俺比比力氣,你贏了俺以後啥都聽你的。”
“行。”裴元紹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點卯臺邊半人高的青石板墩,“你能把它扛起來繞點卯臺走一圈,我立馬跟趙參軍說,這火長你當。”
周虎眼睛一亮,兩步就衝了過去,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憋得臉通紅才把石墩抱起來,剛走了三步就晃了晃,“咚”的一聲砸回地上,震得腳底下的土都顫了顫,喘著粗氣道:
“這玩意兒少說三百斤,誰能扛著走一圈?你故意為難人!”
裴元紹沒說話,走過去單手就把石墩拎了起來,輕輕鬆鬆繞著點卯臺走了一圈,把石墩放回去的時候連氣都沒喘,手背連個紅印都沒有。
六個新兵看得眼睛都直了,周虎愣了半晌,“噗通”一聲就抱拳躬身,聲音比剛才還大:
“火長厲害!俺服了!以後俺這條命就交給你了,你說往東俺絕不往西!”
其餘五人也跟著齊齊躬身,聲音整齊得很:“參見火長!”
收服了幾人,裴元紹卻沒按尋常軍中的規矩讓他們扎馬步耍刀,反而把六人帶到了校場邊角沒人的空地上。
“今天先練第一個內容:站軍姿。”裴元紹站在六人面前,背挺得筆直,
“腳腿併攏,腰背挺直,下頜微收,雙手貼於兩側,站一個時辰,誰動一下,加一刻鐘。”
六個新兵面面相覷,都不知道這是啥規矩,可剛見識過裴元紹的力氣,自然沒人敢多問,老老實實地按他說的站好。
剛站了半個時辰,隔壁火的火長張彪帶著手下的兵路過,看見他們直挺挺站著不動,頓時嗤笑出聲,衝著身後的兵嚷嚷:
“看見沒?世家公子哥來帶兵就是不一樣,不練劈砍不練騎射,站著曬太陽就能打勝仗了?我看啊,就是小孩過家家,浪費時間。”
他聲音不小,六個新兵聽得清清楚楚,臉都憋得通紅,周虎腮幫子咬得緊緊的,想反駁又不知道說什麼,偷摸抬眼瞅裴元紹,見他面不改色站在前面,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硬著頭皮繼續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