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大軍從鷹嘴澗撤下來。
傷兵被抬上臨時徵來的民車，陣亡的弟兄用白布裹著，一排排擺在隊伍後頭。沒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悶得讓人心裡發慌。
裴仁基騎在馬上，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小腹上那道傷，軍醫已經給包紮過了，可馬每顛一步，繃帶底下就隱隱滲出血色。他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攥韁繩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趙謙跟在他後頭，右臂吊著布帶，隨著馬背一顛一顛的，額頭上全是冷汗。
裴元紹並馬挨在父親身邊，眼睛老往那傷處瞟，眉頭擰得死緊。
“阿紹，”裴仁基斜了他一眼，聲音啞啞的，“別看了，死不了。這點皮肉傷，將養幾日便好。”
“爹，”裴元紹收回目光，“待會兒到了柳家莊，我去提柳弘道。您先歇著，別動彈了。”
“嗯。”裴仁基點點頭，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那老狐狸，嘴硬得很。回城之後，得好好審審，看他能熬到幾時。”
隊伍沉默著往前挪。
日頭已經偏西，餘暉潑在山道上，把整條路染成暗紅色，像是誰潑了一盆陳血。
裴元紹沒再說話，只是不時抬眼望向前方。
柳家莊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灰撲撲地臥在山坳裡。
裴元紹抬手一揚，隊伍放慢了腳步。
“沈光，”他側頭道，“帶兩個人，跟我先走一趟。”
沈光應了一聲，招手叫上兩名士兵，四人脫離隊伍，沿著山道疾馳而去。
莊門口那扇破門還斜倚在牆根，門板裂了道大口子，像張歪嘴。院子裡頭靜得邪乎，風捲著幾片碎葉子，打著旋兒從馬蹄邊掠過。
裴元紹勒住馬，沒急著進去。
“少將軍，”沈光壓低嗓子，“不對勁兒。”
是不對勁。裴元紹留下的是孟才和二十個家兵，這會兒莊子裡頭該有人出來迎才對。
“小心些。”裴元紹翻身下馬，雙鐧已經握在手裡，“進去瞧瞧。”
幾人跨過門檻，腳步放得很輕。內院的地上橫著幾具屍體，都是柳家的俘虜。有的喉嚨豁了道口子，有的心口插著刀，還有的後背嵌著暗器。傷口乾淨利落，全是要害，沒一個拖泥帶水的。
裴元紹心裡一沉。
“孟才！孟才！”
他喊了兩聲，聲音在空院子裡撞出迴音。
“少……少將軍……”
聲音從正廳裡傳出來，氣若游絲。
裴元紹大步衝過去，推門一看——孟才靠牆坐著，右肩插著把短刀，左腿上一道深口子，血把半邊袍子都浸透了。
“少將軍……您回來了……”孟才咧嘴想笑，牽動了傷口，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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