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六年，正月初一。
清晨的普救寺內，鐘聲悠遠，與平日裡並無二致。
而寺門外，一隊甲士按刀肅立，沿著山門一路排開，把這平日裡香火繚繞的佛門淨地，圍得鐵桶一般。
寺內正殿，香菸嫋嫋。
一個婦人跪在蒲團上，一身素淨的錦緞衣裳，只在髮間簪了一支尋常的玉簪，通身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雍容華貴。她雙手合十，口唇翕動，正低聲念著經文。
殿外忽然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母后！”
一個身穿月白衣裙，外罩一件雪狐裘的少女，笑吟吟地走了進來，頸間那圈珠鏈隨著動作輕晃，襯得一張小臉愈發明豔，正是昨晚與裴元紹相遇的那位女子。
蒲團上的婦人正是當朝皇后蕭美娘，她沒睜眼，只淡淡道：“如意，佛門禁地，切勿喧譁衝撞了佛祖。”
楊如意吐了吐舌頭，放輕了腳步，走到母后身旁，也尋了個蒲團跪下，小嘴卻是根本停不下：
“母后，昨夜我去看儺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哦？”蕭皇后仍合著掌，語氣溫和，像哄小孩，“怎麼個奇怪法呀？”
“那人明明看著只有十六七歲，可是那身高——”如意比劃了一下，眼睛都亮了，“卻比父皇還高呢！”
蕭皇后這才睜開眼，側過臉看她：“比你父皇還高？那可不是要頂到房梁去了。”
“那倒不至於。”如意忙道，“可就是……就是站在人群裡，一眼就能看見，比旁人都高出一大截。”
蕭皇后沒說話，只瞧著她，眼裡漸漸浮起一絲笑意。
如意渾然不覺，越說越起勁：“母后，你說奇不奇怪，他生得那麼高大，臉卻清秀得很，眉是眉，眼是眼的，站在那儺火底下，跟畫上的人似的……”
說著說著，她自己竟紅了臉，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蕭皇后是何等人物，只這一句，便什麼都明白了。她也不點破，只故意問：
“那……這奇怪的少年郎，你可知道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如意搖搖頭，隨即又像想起什麼，“女兒沒好意思問...不過他弟弟好像叫裴元慶，過了年才十歲，說話可有意思了。”
“裴元慶……”蕭皇后默唸了一句，眉梢微動，“姓裴？”
“嗯。”
“河東裴氏？”
“不清楚。”如意道，“只聽那孩子說，他大哥要教他練武，那……那他應該也是會武的吧。”
蕭皇后看了女兒一眼，忽然輕輕笑出了聲。
“母后笑什麼呢？”如意被笑得發慌。
“笑我們家如意呀，”蕭皇后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一縷碎髮，“這哪是出去看儺了呀，這是出去看了個情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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