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五年，除夕。
黃昏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
裴府上下早把裡裡外外收拾得乾淨利落，門前兩扇桃符換了新的，紅紙黑字，是裴仁基親筆寫的。
門楣上掛起一排燈籠，照得青石臺階泛著暖光。
府中正堂，此刻香菸繚繞。
裴家祭的是雙虎房先祖。
正堂上首，供著一排神主牌位，最高處居中那方，是雙虎房開基的老祖。供案上三牲齊全，五穀、果品、麵食列得整整齊齊，兩旁燭火高燒，把一室照得通明。
裴仁基一身簇新錦袍，肅然立在最前。盧氏隨後，再往後是裴元紹、裴元福、裴翠雲、裴元慶。本家直系男女，一個不落，依長幼站定。
“跪——”
裴仁基當先跪下，領著闔家叩首。
一下，兩下，三下。
滿堂寂靜，只聞衣袂窸窣、呼吸可聞。裴元紹跪在父親身後，背挺得筆直。
祭畢起身，裴仁基又親自上前，為神主牌位續了香，口中唸唸有詞，告慰先祖這一年家業昌隆、子孫平安。末了，才轉過身來，道：
“開席。”
正廳裡，年夜飯已經擺好。
菜不算多，卻樣樣有講究。當中一盤五辛盤，青蒜、韭菜、胡荽、蕓薹、蓼蒿，幾樣辛味生蔬切得細細的，碼作一圈，紅綠相間，看著就爽利。這是歲首迎新的老例，取個“發五臟之氣、去陳迎新”的意思。
旁邊是一碟膠牙餳，琥珀色的麥芽糖，切成一寸見方的小塊，在燈下泛著油潤的光。裴元慶一雙眼睛早就黏在那上頭了，礙著爹沒發話，不敢伸手。
再就是幾樣臘味禽肉，燻得油亮，熱氣騰騰地端上來。
最要緊的，是每人面前一盞椒柏酒，這酒是由椒實柏葉浸過，色作微黃，隱隱散發著一股辛香。
裴仁基坐了上首，盧氏在旁，幾個孩子依次落座。
“今年這椒柏酒，是元福張羅的。”裴仁基舉起酒盞，笑著看了裴元福一眼，“不錯，有模有樣。”
裴仁基不再多說，只把酒盞一揚，道：“守歲迎春，先由小的敬歲酒。”
這話一齣，裴元慶登時來了精神，第一個捧起酒盞。他年歲最小，按規矩，該他先飲——歲酒先小後老，是因著年幼者“得歲”，當先賀；年長者“失歲”，故後飲，各自惜福。
裴元慶仰起脖子，咕咚一口。那椒柏酒到底帶著點辛衝，辣得他直吐舌頭，小臉皺成一團。
“好辣！”
滿桌人都笑了。盧氏笑著嗔他：“慢些喝，又沒人跟你搶。”
裴元慶抹了把嘴，得意道：“我喝了，該大哥你們了！”
裴翠雲、裴元福依次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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