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勒住韁繩,掉轉馬頭往城裡而去。
裴府書房。
裴仁基正在看軍報,見兒子風風火火的進來,抬頭問道:
“出什麼事了?這麼火急火燎的。”
“酒莊的事。”裴元紹站定,先問了一句,“爹,你知不知道彌勒道?”
裴仁基放下軍報,眉頭一動:“彌勒道?最近在城外救人治病的那個教門?”他神色有些詫異,“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下午在酒莊後牆,看見了他們的蓮花記號。”裴元紹把生面孔、蓮花、廢廟燈火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提了薛收那封信,“信裡說,涿縣彌勒道的人愛在隱蔽處刻蓮花,說是’彌勒座下蓮花,見花如見佛’。我下午對著那幾朵看了半晌,就是那東西。”
裴仁基聽完,沒立刻說話,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好一會兒。裴元紹注意到,父親的手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過了片刻,裴仁基開口,沒回頭:
“蓮花畫到酒莊牆根,那就不只是傳教了,是衝裴家來的。這一帶先前沒有——要有,早被人瞧見報上來了。”
“我也是這麼想。”裴元紹道,“在酒莊畫記號,這是把旗插到咱家鼻子底下,看咱們什麼反應。”
“呦,你都想到這一層了?不錯。”裴仁基轉過身,點了點頭,“那你再說說,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裴元紹想了想:“他們是在試探咱們的底線,畢竟我們家也是蒲州大族,若是沒有出手,說明咱們默許了,他們就可以接著傳他們的道”
“那如果我們出手了呢?”
“朝廷這幾年,眼睛全在開運河、營東都上頭。彌勒道沒鬧出人命,遞不進長安去。若咱們要是沒憑沒據地帶兵去剿,事情就變了——上頭看見的不是彌勒道作亂,是河東裴家擅自用兵。”
裴仁基走回案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了兒子一眼:“那你倒說說,這事該怎麼辦?”
“派人去查。”裴元紹說,“光憑几朵蓮花不夠,得查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查當然要查,不過不是我們去查。有一個問題你沒有考慮到。”裴仁基斂了神色,“這跟前幾年漢王餘孽不是一回事。漢王餘孽,那是謀反,是賊,咱們帶兵去剿,天經地義。而這彌勒道,眼下說破天,也就是個民間教門,沒造反、沒殺人。它傳它的教,歸誰管?歸地方管,歸刺史府管。”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
“咱們是武將。武將管的是兵。查教門、緝妖人、斷地方上的案子,那是政務,是丘刺史的差事。這種事,關係的是地方政治,你不先跟刺史府通氣,自己帶兵去查,辦得再對,也是越職過線。越了線,到了上頭嘴裡,有理也變成沒理。”
裴元紹沉著臉,沒吭聲。
“所以,”裴仁基道,“這事不能是咱們查。明天,你隨我先去丘和那一趟,看看他知不知道。他是蒲州刺史,眼皮子底下的地界出了這檔子事,他應當知道的會比咱們多。”
裴元紹問:“那他要是不管呢?”
裴仁基哼了一聲:“他不會不管。真要在他任上鬧出亂子,第一個掉腦袋的是他,不是咱們。你當一州刺史是白坐的?”
末了,他放低聲音,補了一句:
“阿紹,你記住,咱們是朝廷的官,不是那綠林之人。朝廷的官,各管各的一攤。咱們這攤是兵,不是案。規矩這東西,有時候比刀好使。”
“孩兒受教了!”
裴元紹點頭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