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泉跨進二堂門檻的時候,晨光正從東窗斜斜地打進來,把華瑜身後掛著的那張陝西全圖照得泛黃。地圖上,固關和長武被紅筆圈了兩個醒目的圓,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著兵力數字和行軍路線。華瑜坐在書案後面,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沒了熱氣的稀粥,面前放著昨夜那份還沒來得及合上的俘虜名冊。
“華司令。”井泉站定,拱手,腰卻挺得筆直。這是同盟會的骨氣,也是他此次登門的底線。
華瑜看了他一眼,放下碗,“我猜兩位不是來吃早飯的。”他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有話直說。”
井泉沒有坐。他上前一步,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那兩個紅圈,開門見山:“司令,固關和長武同時發現甘軍前哨,這訊息是真的吧?”
華瑜點點頭,端起粥碗抿了一口,“井先生的訊息很靈通嘛。”
“甘軍馬家騎兵走隴山道和蕭關道,最慢再有三五天就能壓到固關和冉店橋。河南混成協雖然敗了,但北京那邊隨時可以再派兵過來,走鐵路很快。”井泉說著,手指往東一劃,停在潼關的位置,然後又在西安城的位置上重重一點,“而西安城裡,那些被您拉到街上公審並罰沒家產計程車紳富商以及地主,眼下他們不敢動,是因為您手裡有兵。可一旦甘軍和中央軍同時打過來,您兩面迎敵,兵力被牽制在城外——這些人會不會在背後捅一刀,您比我清楚。昨天晚上的行刺就是這些人的一次試探,我們同盟會和哥老會有些人不過是當了他們的刀子。”
華瑜不緊不慢地喝著粥,對井泉的話置若罔聞。
井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頓地說:“華司令,眼下的陝西,東有中央軍,西有甘軍,內有士紳地主蠢蠢欲動。你的復漢軍能打,潼關一仗已經證明過了;但光靠槍桿子,你守不住整個陝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向身後一直沉默的張鳳崗:“同盟會在關中有數十個分會,從潼關到鳳翔,每個縣都有我們的同志。哥老會在西安城內外有數千弟兄,掌握了全城的糧行、腳行和渡口。你的人負責打仗,我們的人可以把錢糧、彈藥、情報源源不斷地送到前線。”
張鳳崗在後面沉聲補了一句:“我的人,熟悉隴山每一條小路。甘軍走哪條道、帶多少糧、宿營在哪座山頭,都瞞不過我們的眼。”
井泉點了點頭,把話頭接過來,做最後的攤牌:“放人,同盟會和哥老會從此與華司令同舟共濟,要錢糧出錢糧,要人手出人手,要情報出情報。不放——您多一群敵人,少一群朋友。大局當前,如何取捨,華司令自有決斷。”
話說完,井泉退後一步,重新拱手,腰背筆直,目光毫不閃避地與華瑜對視。
二堂裡安靜了片刻。
華瑜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稀粥,仰頭一口喝盡,把空碗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拿袖口擦了擦嘴角,卻沒有看井泉,而是望著窗外漸亮的晨光,長長地嘆了口氣。
“井先生,”他開口了,語氣不像方才那樣冷硬,倒像是長輩在教訓一個天資不錯卻走了彎路的晚輩,“你們同盟會的人,個個都覺得自己是先知先覺。眼睛只盯著士紳、會黨、新軍裡的軍官,覺得拉攏了這些人,天下就是你們的。可你們從來不肯低下頭,看一看腳下這片地,看一看這片地上站著的最多的人。”
他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卻鋒利,直視井泉:“陝西八百萬人口,九成九是農民。潼關城頭上那些兵,穿軍裝之前都是佃戶、長工、拉縴的、挖煤的。你們覺得士紳串聯能翻天?井先生,我華瑜今天把話撂在這裡——你們眼裡的那些個舉人老爺、商會會長,在真正的人民浪潮面前,連朵浪花都泛不起來。”
井泉沒有說話。他想反駁,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華瑜沒有理會他的沉默,繼續說了下去:“可是你們同盟會看不到這些。你們嫌農民愚昧,嫌工人粗鄙,嫌這些窮老百姓上不得檯面。所以你們寧可去跟袁項城的北洋系眉來眼去,也不肯走到田埂上去跟種地的人說一句話。這就是為什麼我不看好你們,你們的根基是那些本該被打倒的人,自己革自己的命,太需要勇氣,也太考驗人性了,太難了。”
華瑜搖頭。
井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身後,一直沉默的張鳳崗卻微微眯起了眼睛。這個哥老會的大爺雖然斗大的字不識一筐,但華瑜這番話他聽懂了——因為哥老會的弟兄,本身就是窮苦人。
“但是!”
他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後打進來,在他臉上投下輪廓分明的陰影,“我根基太淺,有些地方確實需要你們的幫助。這樣吧——”
華瑜走回書案後面,重新坐下,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從井泉臉上緩緩掃到張鳳崗臉上。
“井先生,你手下的讀書人很多,正好,我這裡有一個正經差事。你去把你們同盟會裡那些學過數學、物理、化學、機械、工程等等西方知識的,列個名單報給我,我要在西安辦一所大學,為陝西培養自己的人才。另外,選出20名踏實的讀書人,去軍營教我的兵識字。”
井泉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遍,覺得這個條件不僅不苛刻還十分對他的胃口,同盟會也能借此機會插手復漢軍治下的方方面面。
他緩緩點了點頭,“可以。”
華瑜又轉向張鳳崗。
“張掌櫃,你的人要乾的活,比教書辛苦。西線的情報,從今天起,由你的人負責。固關、長武、隴山各條小道,甘軍的兵力調動、糧草轉運、宿營地點,都得給我報到前線參謀處。還有,你的弟兄裡,會拳腳的、會刀的、會近身相搏的,應該不少。我要你從裡面挑出二十個本事最好的,到軍營裡去教我計程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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