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後，將楊杏城送出西安後，華瑜轉道去了兵工廠。
兵工廠設在渭河北岸，原是一片空地，現在已經是一大片的鋼筋水泥廠房，邊上還有幾間在建的。整片廠區煙囪高聳，整日里黑煙黃煙交替著冒，隔著幾里地就能聽見鍛錘起落的悶響，像地底下有巨獸在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到廠門口時，霍秉坤已經領著幾個工程師等在那裡。他穿著件翻毛的羊皮襖。見了華瑜，他搓了搓手，笑道：“司令，廠子裡太吵，說話得靠喊。您要是不嫌，就先跟我轉轉。”
華瑜點頭，抬腳就往裡走。進了車間，熱浪夾著鐵腥味撲來。工人們正在趕一批新槍，有人推著礦車把通紅的鋼坯運到鍛機前，有人夾著火鉗把槍管粗坯送進碾軋機裡，水汽和鐵屑濺得滿屋子都是。一排蒸汽機嗚嗚作響，皮帶輪飛轉，帶動著鑽孔機和切削機。霍秉坤湊到華瑜耳邊，逐個介紹：這是槍管拉制線，那是機匣銑削房，再往裡是組裝臺和試槍靶場。每一道工序他都瞭如指掌，說到興頭上，抓起一支剛裝好的步槍，拉了一下槍機，動作利索。
轉完幾條主要生產線，華瑜在一間臨時搭成的辦公室裡坐下。牆上掛著生產進度表，按月標註著各類武器的實際產量和計劃產量，紅線黑線交錯，密密麻麻。霍秉坤親自倒了一碗開水遞過去，華瑜接過，吹了吹，問道：“現在每月大概能出多少？”
霍秉坤不假思索，扳著指頭報出一串數：“步槍，每月三千五百支上下。馬克沁重機槍，一百挺左右。槍管和閉鎖機是最卡脖子的，廢品率一直壓不下來，咱們的工人熟練度還是太差，主要是他們不識字，教起來困難。子彈，五百萬發，緊急時三班倒，不顧機器壽命，產量可以翻一倍。”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七五山炮，每月能出三門。雖然有合金配方，但咱們的炮管鋼質量還不穩，內壁鏜線得反覆磨，一門炮從炮坯到試射合格，得二十來天。105榴彈炮，現在一個月只能造一門，這個最費工。炮彈，五千發左右。其中七五炮彈佔六成，105炮彈佔四成。引信是最難做的，合格率一直上不去。”
“主要是沒有足夠的合格工人，您推廣教育和識字這步棋走得太妙了，如果工人素質提上去了，這個產量起碼能翻倍。”
華瑜聽完，沒有急著說話，只拿手指在那一串數字上輕輕點著。片刻後，他問：“擴產計劃書寫好了嗎？如果擴產計劃完成，工人質量也上去了，這些東西的月產能有多少？”
“只要原材料能跟上，產量起碼是現在的五倍！”
“原材料你放心，哪怕短了其他地方的，也絕不會短了你這兒的。”華瑜喝了口水，撥出一口熱氣，“你這裡每一支槍、每一門炮，都是咱們的底氣。底氣足了，就不怕外面那些豺狼虎豹。”
“霍總工，上回和你說的那幾樣東西——輕機槍、迫擊炮，還有步兵炮，弄得怎麼樣了？”
華瑜從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紙菸，遞了一根給霍秉坤，自己也點上一根。
霍秉坤吸了口煙，朝地上彈了彈菸灰，臉上浮起一層又興奮又為難的神色：“司令，這幾樣東西，廠裡都安排了人在弄，進度不一樣。我一樣一樣說。”
“先說輕機槍。您給我的那套劉易斯機槍圖紙，我們生產了一批，還讓人試了試槍。發現這槍有個毛病——原設計是彈盤供彈，那玩意兒複雜不說，在野地裡磕碰一下就容易卡。還有那個套筒，散熱效果十分一般，去了套筒壓根不影響尋常使用。我想著把圖紙改一改，最佳化一下，讓這槍更適合我們的環境。”
“怎麼改？”
“把彈盤改成條形彈匣，跟步槍彈倉一個道理，結構簡單，好造，士兵在泥地上爬也不容易壞。再一個，槍管改成可更換的。劉易斯原槍打著打著槍管就發燙，還不能拆，得停下來乾等。我讓人在槍管根部加一個卡榫，擰一下就能卸下來換根新的。副射手多背一根槍管，戰鬥時輪著換，火力就不斷。”
華瑜聽得認真，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對。西北風沙大，彈盤嬌貴，彈匣經摺騰。槍管能換，打仗時更頂用。樣槍出來沒有？”
“改好的樣槍剛裝出來，連續打了幾百發，比原版彈盤順暢多了。還剩個小毛病，彈匣最後幾發有時供不上來，是彈簧的問題，正在調。估摸著下個月就能小批量出，等工藝成熟了，產線也調教好了，月產應該有300挺。”
“不錯，300挺暫時也夠了，等工廠擴建後產量應該還會再漲漲。”華瑜頓了一下，“那迫擊炮呢？”
霍秉坤吸了口煙：“我正要說到這玩意兒。它的結構很簡單，就一根滑膛管，一個座板，一個腳架，炮彈從炮口裝進去，靠著底火撞擊固定擊針發射，只是口徑不一樣而已。咱們廠按照您給的圖紙造了兩門斯托克斯炮，試了試，發現兩個毛病。”
“第一，後坐力直接砸在座板上，每打一炮炮身都會有移位，時間長了架腿、螺紋調節機構也會滑絲。第二，原圖紙的座板是平的，軟泥地上一架就往下陷，角度老變，影響精度。”
“還有炮彈。它的炮彈是圓筒罐頭狀直筒彈，尾翼短小簡易，穩定效果差，造成飛行翻滾、精度差。藥包也容易磕碰掉落。”
不等華瑜發問，霍秉坤便接著道：“我讓人在炮管和座板連線處加了一個彈簧緩衝機，相當於讓後坐力先被彈簧吃掉一部分，再傳到座板上。座板重新設計，邊上捲起來，底下加肋條，增大面積，軟地上也能架穩。炮彈彈體改成水滴流線型，加裝多片長的穩定尾翼，發射藥也做成了標準化藥包。現在試打下來，精度和射程比原圖紙強很多。我們已經造出了50、60、82口徑的樣炮，正在實驗它們的極限資料。”
“好。”華瑜眼睛微微一亮，“這玩意兒不嬌氣，適合咱們現在的兵員素質狀況，儘快生產，咱們全軍的營連排都要安排上，必要時可以先把七五炮的產能讓一部分給迫擊炮。還有，儘快研製出更大口徑的迫擊炮，比如120口徑的。”
“明白。最後是步兵炮......”
霍秉坤端起已經涼了的水一飲而盡，“咱們有現成的樣炮，結構清楚，擺在那兒量著畫就行，等於是純仿製。難的是加工，做起來並不比七五炮耗時短，主要是如果調了人來生產70口徑的步兵炮，必然會影響七五炮的產量。”
華瑜站起來，走到窗邊，把菸頭在鐵窗欞上摁滅。外面已經裹上了一層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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