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北洋特使的第二天，西安城裡依舊寒風刺骨，街面上的積雪還沒化盡。
華瑜正趴在暖房內的桌子上研究地圖。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他這個半吊子多研究研究地圖沒準也能成為一代戰神呢。
孫磊腳步匆匆地進來稟報：“總督，門外又有客到。遞的名刺是南京政府的，來人姓林，叫林振嶽，從漢口來。”
華瑜正在地圖上圈圈畫畫，聞言手上一頓，抬起頭來：“昨天北洋的人剛走，今天南京的就到了，來得倒巧。”他把筆往桌上一扔，神色裡多了幾分審慎，“你先和熊武去迎一迎，把人請到東花廳。就說我剛從兵工廠回來，稍後便到。”
華瑜洗了把臉後沒有立刻動身。他坐到案前，把昨夜未及細看的一份電報翻了出來。上面說，他們西北工廠產的貨物一到漢口，當地商行競相購買，尤其是那批馬克沁重機槍，當天便被革命黨搶購一空。華瑜放下電報，心裡已有幾分明白。南京這時候來人，十有八九是衝軍火來的。
“嘿嘿，魚兒上鉤了。”
西北正在大擴軍，武器正是緊缺的時候，華瑜力排眾議命人把槍拉到漢口去賣，為的就是把革命黨吸引過來，圖的是他們控制區內那些熟練的工人。
當華瑜換了身乾淨的灰布軍裝，走到東花廳時，熊武正陪著林振嶽喝茶。林振嶽三十來歲，麵皮微黑，穿一件半舊的青緞馬褂，外邊罩著呢大衣，領口沾著些風塵，一看就是一路急行而來。見華瑜進門，他忙起身，行了個新式鞠躬禮：“華總督，在下林振嶽，奉南京臨時政府孫總統之命，前來西安拜會。”
華瑜還了禮，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坐定。孫磊端上熱茶。華瑜沒有繞彎子，先開口道：“林先生一路辛苦。只是昨日我這裡剛接待了袁項城的特使，今天你就到了，你們革命黨的訊息好靈通啊。”
林振嶽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華總督誤會了。我們從漢口動身時，並不知道袁項城派了人來西安。若是知道，怎麼也不會趕在這個日子上門，倒像是來跟北洋打擂臺的。”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
“那是我多慮了。兩撥人前後腳到，只能說是湊巧。”華瑜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又放下來，“那林先生從漢口來所為何事啊？”
林振嶽身子微微前傾：“華總督，實不相瞞，我們此來，就是為西北軍政府運到漢口的那批貨。你們的麵粉、布匹、洋火在市場上大受歡迎，品質不輸那些洋貨不說，價格還比他們便宜了不知道多少。最要緊的是那批槍械。陸軍部的人把您這邊賣過去的步槍和馬克沁拉回營地試打，說槍機順滑，精度很好，尤其子彈是全部機造，底火也穩。現在各軍都缺槍，聽說西北能造槍，便推我過來，想正式向西北軍政府購買武器。”
華瑜沒有急於接話。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像是在心裡盤算。片刻後，他問：“你們想買多少？用什麼付？”
林振嶽顯然早有準備，從隨身皮包裡取出一份單子，雙手遞上：“第一批，我們想先購步槍兩萬支，馬克沁重機槍一百挺，子彈八百萬發。若您允准，後續還可加訂。付款方面，可以一部分用現銀，一部分用物資折價。我們可從上海運來機器、藥品、紗布、油墨、紙張、電報器材，這些都是世面上緊俏的物資。”
孫磊把單子接過來，放在華瑜手邊。華瑜低頭掃了一眼，對林振嶽說：“林先生，這個數目可不少。眼下西安的兵工廠產量有限，這差不多是我們兩個月的產量了，全賣給你們，我自己的兵怎麼辦？”
林振嶽面色微緊，忙道：“我們......”
華瑜抬手打斷：“所以要加錢！”
“啊？”林振嶽歪著頭不解地看著華瑜。
“加錢！而且我不要金銀，我要更實惠的東西！工人！尤其是兵工廠的匠目，可以抵五十支步槍或一挺馬克沁，還額外附贈一個基數的彈藥，會手術的醫生或者工程師也是這個價格！”
“這......”林振嶽斟酌著開口，“這個事，我得向總統彙報。而且，要組織大批工人離開廠子、離鄉背井到西北來，不是一紙命令就能辦到。工人們有家小，得拿出個能安頓他們的章程來，不然南京政府的名聲就完了。”
“我不讓你難做，在你離開前我會讓軍政府擬好安頓的章程，放心，絕對是最優渥的條件。”
林振嶽喜出望外，連聲道謝。華瑜卻抬手壓了壓：“先別急著謝。我還有兩個條件。”
“您請講。”
“第一，南京臨時政府必須正式承認西北軍政府，承認陝甘寧新西北軍政府自治。第二，從上海到漢口的物資運輸，你們要保證暢通。以後西北的商品從漢水南下，你們的關卡不得隨意加稅、扣押。這兩條，你回去後如實轉報，拿了正式檔案再來，我們再籤購買合同。”
林振嶽鄭重點頭：“您放心，這兩條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來前孫先生就說過，西北已經事實上獨立，與其相爭，不如相濟。承認西北，對南方有利無害，也能更好地制衡北洋。”
華瑜深深看了他一眼：“孫先生是明白人。”
他端起茶碗，像是送客的意思，卻又說了一句：“還有個訊息可以透露給你們，反正過幾天南京也會收到這條情報。袁項城的人來，許我四川都督，讓我支援他當總統。我沒答應，但這不是我倒向了你們。西北只想過自己的日子，誰來京城坐龍椅，是你們南北兩家的事。可誰要擋了西北的商路，斷了我百姓的活路，我華瑜的槍，也不是吃素的。”
林振嶽心頭一凜，起身抱拳：“華總督放心，革命黨人不是短視之人。如今北洋勢大，你我雙方只有聯手才能生存，北方若逼西北，我們也不會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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