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之後,西安城外的官道上又揚起了一路煙塵。
這次來的是一隊洋人。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德國人,穿一身厚呢獵裝,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被西北風吹得發紅。他身後跟著兩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還有幾個騎馬護送的西北軍士兵。孫磊早在城門口接著,把人一路領到軍政府東花廳。
華瑜正在看鐵路公司呈上來的選線報告,聽到德國人到了,便放下手裡的檔案,讓孫磊把人請進來。
那德國人進門後脫帽致意,用一口生硬卻尚能聽懂的官話說道:“總督大人您好,我是德意志帝國駐華機構的商務代表,您可以叫我施泰因。聽聞您統一了西北地區,打算開發這片貧瘠的土地,我此次前來,是代表德國幾家實業公司和銀行,想與西北軍政府談談合作。”
華瑜點點頭,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孫磊端上熱茶,施泰因端起來聞了聞,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倒也沒有多繞彎子。
“總督大人,當前遠東局勢,英法俄日各有勢力範圍,唯獨德國來得晚。我們想要擴大在華的勢力,就要另闢蹊徑,剛好您的商隊到了漢口,讓我們知道了還有大西北這片藍海等待開發,恰好您也有開發大西北的需求。”
施泰因說,“您若想真正立住腳跟,光靠自己埋頭苦幹,太慢了。我們願意資助西北軍政府,提供貸款、機器、技術,乃至軍火。西北發展工業、修築鐵路、擴編軍隊,我們都可參與。甚至——”他頓了頓,目光在華瑜臉上掃了一下,“若有需要,我們在外交上也能為您爭一爭大總統的位置。”
華瑜正端著茶碗,聞言慢慢放下,眼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神色:“施泰因先生,多謝你們看得起我。但我得先把話說清楚:西北軍政府不參與爭奪什麼總統。我華瑜沒有那個心思。我只想把腳下這塊地方治理好。你們資助西北,我歡迎。但你們若想把西北當成下注的棋盤,那就想岔了。”
施泰因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您很坦率。那我們就只談合作,不談其他。”他開啟隨從遞過來的皮包,取出一份清單,雙手呈上,“這是我國能提供的一部分東西。軍火方面,毛瑟步槍、重機槍、各種火炮,都可以低價出售給貴方。我們只有一個條件。”
華瑜接過清單,沒急著看,只道:“講。”
“鐵路。”施泰因說,“我們出錢、出人、出鋼軌,從西安修到蘭州。但鐵路權,應當歸我方。當然,西北軍政府可以在鐵路上駐軍、運兵,只須支付相應的運費。”
華瑜的臉色沒有變,只把清單折起來,放在桌上。他沉吟片刻,才慢慢說道:“施泰因先生,你們德國人修鐵路的技術,我是信得過的。但鐵路權歸你們,這個不行。西北的地,不能讓外人捏住命脈。這是我們給自己留的底線。”
施泰因身體微微前傾:“司令,這不是租界,也不是割地。只是鐵路經營權和管理權而已。等哪一天你們有能力贖回,也可以再談。很多國家都是這麼辦的。”
“你說的那些國家,後來大多都後悔了。西北軍政府再窮,也不拿路權換錢。”華瑜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合作修鐵路,我倒願意。我們可以合資,你們出技術、貸款和一部分鋼軌,我們出土地、勞力和一部分資金。鐵路建好後,雙方按出資比例共享收益。管理上,主權歸西北軍政府,德國方面派技術顧問參與,但不掌握排程權和沿線警權。”
施泰因沉默了一下,似在權衡。華瑜又補了一句:“同時西北的市場,會向德國開放。德國的機器、儀器、藥品、化學品等等各種商品,只要符合軍政府的法規,均可進入西北地區銷售,不收關稅。”
“但作為交換,我需要德國派一批軍事教官來,幫我的新軍訓練軍官和士官,教他們操作德式槍炮,傳授參謀作業、後勤計算、地圖判讀這些本事。我還要一批工程師,特別是鐵路、採礦、機械和化工的。這些人來了,我發薪金,安排食宿,絕不虧待。還有,我需要你們贈送一批軍工母機。”
施泰因沒有立刻答覆。
他坐在那裡,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興致勃勃漸漸變成一種職業性的僵硬。
華瑜的條件像一堵矮牆,不高,卻正好卡在德國人最不願意讓步的地方。合資修路,可以;開放市場,也可以;但鐵路權、警權、排程權全歸西北,德國人只能以技術顧問身份參與,還要先送上教官、工程師和一整套軍工母機——這買賣在他看來,已經不是生意,而是倒貼。
“總督大人,”施泰因的官話變得更生硬了些,“您的要求,坦白講,有些超出我國在東亞一貫的合作慣例。鐵路由貴方完全掌權,我們只按比例分潤,這在我國的商務章程裡,幾乎是沒有先例的。而軍事教官和工程師,若由我國政府派出,勢必要有相應的治外安排,不能像普通僱員一樣任由貴軍差遣。至於軍工母機,那是國家的戰略物資,更不是說送就送的。”
“施泰因先生,我不是請你來施捨。我們做的是交換。德國想進西北市場,想參與鐵路工程,又不想讓法國人、英國人搶了先,那就得拿西北真正需要的東西來換。你剛才說低價軍火,說德國機器好,可如果只賣槍炮給我,不給技術,不給人才,過幾年我還是不會自己造。那跟去上海洋行買貨有什麼兩樣?”
施泰因的隨行人員在旁邊低聲用德語飛快交流著什麼,偶爾看向華瑜的目光中帶著嘲弄和不屑,似乎是覺得這個黃種人瘋了,竟敢向他們洋大人獅子大開口。
施泰因沉默著,他臉上最後一點客氣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說,“但軍政府若堅持要母機和教官作為前提條件,那鐵路合資的事,我很難向國內交代。您要的是一整套‘授人以漁’,可德國是來做買賣的,不是來辦學堂的。至少在目前,我們無法接受這樣的要求。”
“那真是太遺憾了。施泰因先生,你可以把我的話原樣帶回柏林。西北的門永遠可以向你們敞開,但門檻絕不會拆。”華瑜端起茶碗示意送客。
施泰因沒有馬上起身。他沉默了一陣,似在做最後的權衡。到底是個老練的商務代表,他很快收起了那點僵硬,換回一副職業性的淡然神情,站起身來微微鞠了一躬:“我會把您的意見如實轉達。只是雙方在條件上差距較大,暫時恐怕無法達成一致。但中國有句古話,叫買賣不成仁義在,如果您還想購買軍火,我可以做主給您打八折。”
華瑜也站起來,拱手還禮:“多謝,西北隨時歡迎施泰因先生來玩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