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軍越來越近，隊形因為地形收束而越來越密。一千多號人擠在一條越來越窄的衝擊線上。“烏拉”聲震得地皮發顫，刺刀反射著月光，像一片洶湧的銀浪。
張大龍蹲在掩體後，死死盯著前方。三百米，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俄軍的面孔已經能看清，眼窩深陷，嘴巴大張，像一群從夜裡鑽出來的惡鬼。他們甚至開始放槍，子彈從頭頂嗖嗖飛過。
一百米。
張大龍猛地站起來，手裡大刀朝前劈下，聲音像炸雷撕開夜空：
“打！”
十二挺馬克沁同時開火。
火舌從胸牆後噴湧而出，子彈像無數道燒紅的鞭子，從三面抽進俄軍密集的隊形裡。衝在最前面的幾排人像被一堵無形的牆迎面撞上，整片整片地栽倒。屍體疊著屍體，後面的還沒來得及收住腳，就踩著同伴的軀體繼續往前衝出幾步，然後同樣被掃倒。槍聲已經分不清點，只連成一片沉悶的、地震般的轟鳴。
緊接著，手榴彈從戰壕裡潑灑出去，像一群黑鴉飛過陣地前沿，落進俄軍佇列中。爆炸聲密如滾鍋，火光此起彼伏，彈片和泥土混著血肉飛上夜空。俄軍的“烏拉”聲在瞬間被撕碎，變成一片淒厲的慘叫和雜亂的嘶喊。謝爾巴科夫被受驚的馬甩了下來，一頭栽在地上沒了動靜。
......
西安城在五月末的陽光下亮得晃眼。
報童在人群裡橫衝直撞，油墨未乾的號外被汗水黏在胳膊上，他喊得嗓子冒火：“伊犁大捷！西北軍打垮俄軍兩個師！趙季團長血戰殉國！”行人嘩地圍過去，幾雙粗糙的手搶過報紙，片刻後有人抹了把臉，不知是汗還是淚。
茶館裡說書先生把醒木拍得山響，滿堂叫好聲震得窗紙嗡嗡顫抖。這座西北的舊都，像被一捧火從裡到外燒透了。
省政府會議室裡卻涼幽幽的，青磚漫地，窗緊閉，外頭的喧鬧飄進來，像隔了一層水。
華瑜坐在長桌一端，臉色平靜，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他面前放著一份剛譯出的詳細戰報，幾頁紙被風吹得微微翕動。熊武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條細木杆，正在向在座的西北四省各軍政主官彙報戰況。
“第一日，伊犁方向，俄軍先以兩個步兵團，強攻我霍爾果斯河一線陣地，被我軍28團打退。傍晚時分，俄軍調來援軍及重炮，對我陣地展開狂轟濫炸，前線士兵損失慘重。關鍵時刻，團長趙季把團部所有人，包括馬伕、炊事兵，全部編入一線，他親自帶人支援前線，和俄軍展開白刃戰擋住了俄軍推進，自己犧牲在亂軍之中。俄軍被迫派出預備隊，被作為預備隊的三營迎頭痛擊，活捉敵指揮官第40師副師長謝爾巴科夫。”
熊武停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
“第28團此戰僅百餘人倖存，但殺傷俄軍過萬，敵前後共三個團被打殘。光是在第二道工事前面的河灘上，俄軍棄屍就鋪了一里多。後來清點，繳獲步槍萬餘支，機槍三十餘挺，子彈若干。”
會議室裡沒有聲音。所有人都望著地圖。華瑜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戰報的紙邊。
熊武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第二日，雙方增兵。俄軍第36步兵師趕到後，在伊犁河谷與我第10師全線交火。我第10師依託山地和河谷地形，與敵反覆拉鋸，這一打就是半個月。第10師兵力雖不佔優，但工事選得準，火力配系不比俄軍差，甚至在自動火力上還稍微佔據優勢。雙方在果子溝兩側多次白刃相接，俄軍始終未能突破我軍主陣地。”
他抬木杆，指向地圖上一條紅圈：“關鍵在第十五日。第11師從博爾塔拉方向秘密迂迴，翻越空郭羅鄂博山，直插俄軍後方，找到了被第28團重創後正在雅爾肯特一帶休整的俄軍第40師。對方完全沒料到我軍敢繞到背後。第11師以兩團為正，一團為側，不到一個小時就撕開了第40師的營地。該師大部被殲，師長據傳中彈落馬，餘部向西北逃散。隨後第11師掉頭東進，與我第10師對第36師形成合圍。”
熊武的木杆沿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俄軍第36師發現側後被斷，陣腳大亂，開始向北突圍。我第10師和第11師東西夾擊，沿伊犁河谷追擊三十餘里。最終，第36師大部被殲。此役繳獲極多，初步清點有各式火炮百餘門，機槍五十餘挺，步槍兩萬餘支，彈藥、軍械、馱馬、糧秣不計其數。”
熊武放下木杆，合上戰報，轉向華瑜：“司令，伊犁方面請示下一步行動，是否繼續越境追擊？”
華瑜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推開半扇。外面的歡呼聲和鞭炮聲頓時湧了進來，像潮水撞在牆上。幾個學生的聲音特別亮，正齊聲喊著“西北萬歲”。他站了一會兒，把窗子重新掩上，轉過身來。
“不追。”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伊犁是我們自己的地方，打退了俄軍，就是全勝。越境追擊，名聲上說不清，後面也是無底洞。我們要的是西北的穩固，不是在俄國的荒灘上多佔一片地。”
他走回桌前，拿起戰報，輕輕在手中顛了顛：“趙季的名字，通報全軍。第28團，授予‘鐵血團’稱號，殘部優先補充，張大龍任團長，所有幸存官兵，一律授功授獎。還有，撫卹要快要足，不能等，誰敢伸手我就剁了他。”
眾人應下。華瑜又對熊武道：“阿勒泰方向，還要繼續看。伊犁這一勝，蒙軍那邊應該會有所收斂。但不要松。另外，讓第二軍不要停，仍然前移。越是大勝，越要把預備隊準備好。俄國人不會這麼算了，下一回，他們來的一定更狠。”
熊武點頭：“是。”
“外敵要擋，東邊那些心懷不軌的傢伙也不能忘了，難保他們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攻打咱們。第一軍和第三軍要加強對山西、河南、四川、湖北、蒙古方向的防禦，要多派探子，沿路的哨所越多越好，最好動員老百姓當咱們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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