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從隨員手中接過一個皮夾，取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几上：“西藏既已平定，中英兩國在藏事的舊約，也該有個說法了。前清光緒年間，中英簽有《拉薩條約》，後來又有《中英續訂藏印條約》。江孜、亞東、噶大克開為商埠，英國臣民得在此貿易。這是當年貴國政府用印的。巡閱使如今治理西藏，總不會不認前朝的約吧？”
華瑜沒有急著碰那份檔案，只掃了一眼，端坐道：“公使先生，前一個道歉，我收下了。後一箇舊約，我得慢慢說。今日之西藏，已非當年之西藏。我國政府若認為舊約有害主權，自然要重新商議。貴國是講條約的，但條約也得看合不合時宜。”
朱爾典笑了笑：“巡閱使果然爽快。英方既已表明不干涉西藏政治，那剩下的事，不過是商人來往。江孜、亞東兩地的商民，如今還在。若是貴軍一去，就把他們的鋪子關了，生意斷了，恐怕對英方不好交代。我國政府一向重視中英友誼，不願為這些小事傷了和氣。所以我才親自來，想在西安就把事情說開。”
朱爾典笑容未減，語氣卻緊了一分：“巡閱使的意思是，不承認當年的條約？”
“我沒有不承認。”華瑜道，“我是說，西藏現在由我管。貴國商人可以照舊做買賣，但得照我的規矩。商人要登記，貿易要納稅，你們原來有的劃定貿易範圍、制定稅則等特權肯定是沒有了。”
朱爾典沉默片刻，把檔案放回皮夾。他緩緩端起茶盞，像要借這個動作理一理思緒。
“巡閱使，我國政府此次已經作出了讓步。在拉薩，我方人員全部撤出，未與貴軍衝突。倫敦方面也希望以此換取一個體面的通商安排。若商路再斷，恐怕英方內部那些主張強硬的人，會重新抬頭。”
華瑜坐直了身子，語調不高，卻字字清楚：“公使先生，貴國的難處，我理解。但我要提醒您一句，西藏這地方，中國不會讓，也不會再拿去做交易。貴國若願意在平等基礎上通商，我歡迎。若想拿船堅炮利來壓，我只說一句——這裡不是前清。”
花廳裡一時極靜。窗外有蟬鳴，一聲接一聲，像給這沉默添了層燥意。
朱爾典盯著華瑜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他站起來，拿起帽子：“華巡閱使，我們還會再談的。今天能聽到您這番話，也不虛此行。但願下次見面時，貴我兩國仍是朋友。”
華瑜也站了起來，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送客。”
孫磊從門外閃進來，將朱爾典一行人引出。華瑜站在原地，目送他們出了花廳。
過了一會兒，孫磊回來，低聲道：“司令，這個英國公使，先道歉，再談舊約，軟中帶硬，就想讓您承認前朝籤的不平等條約。這和拿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兒有什麼區別。”
華瑜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沒有碰過的檔案，看也沒看，往桌上一撂：“他們當然希望自己強取豪奪來的東西永遠有效，但是，這個世界不是一成不變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咱們遲早會強大起來，讓這些傢伙付出代價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發電給葉凱，英國人想在西藏經商可以，但必須照我們的章程，對敢鬧事兒的傢伙，別手軟。”
華瑜端起茶盞剛想抿一口，門外就走進一名衛士在孫磊耳邊嘀咕了幾句。
孫磊走到華瑜身旁，彎下腰輕聲道：“司令，北京來人了，姓劉，帶著袁大總統的親筆信。”
華瑜眉頭微挑。他這一天，從英國人手裡接過試探，又迎來北洋的使者。兩撥人像約好了似的，一前一後，都不讓他安生。
“請到前廳，我換件衣服就來。”華瑜起身，整了整軍裝領口。
來的是總統府軍事參議劉之傑，四十來歲，清瘦斯文，穿一身藏青長衫，拱手作揖時腰彎得恰到好處。見華瑜出來，他趨前兩步，言辭恭敬：“華巡閱使，卑職奉大總統命，特來慰勞西北軍將士。將軍剿尹定藏，功在社稷，中央深為倚重。”
華瑜還了禮，請他落座，叫孫磊上茶。劉之傑沒多客套，從隨員手中捧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這是大總統的親筆信，請華巡閱過目。”
華瑜接過，拆開。信不長，袁項城的字老到遒勁，言語間極盡客氣。先誇他平川定藏，又說西北邊陲非他不能鎮守，最後落到正題：南方政局不穩，中央不得不整飭綱紀，望賢弟以國家為重，保持中立，勿與南方那些亂黨相涉。信末還加了一句：“西陲之事，悉付足下，中央無有掣肘。”
華瑜看完，慢慢把信摺好，放在茶几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劉之傑見他不語，試探道：“大總統對華巡閱一向器重。來前再三叮囑，說您是忠勇之士，與那些南方都督不同。”
華瑜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說：“劉兄遠來，先喝口茶。”頓了頓，才道：“大總統的意思，我明白。我華瑜領兵西北，為的是保國土、安地方，不是跟誰爭天下。南方的事，我沒興趣摻和。”
劉之傑臉色一鬆：“您能這樣想，再好不過。大總統說了，四川、西藏之政，中央不過問。您在西邊怎麼治，就怎麼治。這不算條件，是大總統對您的信任。”
華瑜放下茶碗，笑了笑：“信任兩字，華某收下了。也請轉告大總統，北方的兵要打南邊，我不攔；南方的都督要向中央討公道，我也不幫。我只管西邊七省的地方。”
他說得乾脆，乾脆得讓劉之傑反倒有些不踏實，愣了一瞬才拱了拱手：“華巡閱明斷，我這就回電北京，將您的意思上達大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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