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總統府。
雨是入夜後落下來的,起先只是淅瀝,後來竟成瓢潑,打得窗外芭蕉東倒西歪。議事廳裡燈火通明,袁項城坐在長桌盡頭,那通從西安發來的明碼電文已經被傳閱得邊角發皺。他手裡捏著一支雪茄,卻沒點燃,只慢慢在指間轉著。
“都說說吧。”他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懶散,可堂下諸人都聽得出那底下壓著的火。
總統府秘書長楊杏城拈著鬍鬚先道:“大總統,這通電與其說是給中央的,不如說是給天下人看的。‘西藏為中國領土’七個字冠冕堂皇,誰若駁他,便先落個不忠不義。眼下北京、天津、上海的報紙都在看風向,咱們的回應得審慎些,否則必然點燃輿情,南方的革命黨也會跟著有動作。”
“輿情?”馮華甫冷哼一聲,軍靴在地磚上一磕,“槍口抵到腦門上了,還管什麼輿情?華瑜坐擁西北四省,實力非凡,但今天能發一個電文威脅中央,明天就敢把隊伍拉出潼關。若不趁他羽翼未豐一舉剿滅,等他在西北把鐵路鋪起來、工廠立起來,中央再想動手,可就難了。”
交通銀行總理梁翼夫在旁邊輕輕搖扇,雖已立秋,他仍習慣手中握點東西:“華瑜羽翼豐不豐,另當別論。只是西北四省縱深千里,我軍若西征,要過豫西山地、陝東關隘,一重一重,皆是易守難攻。且他部下五個軍,多為西北本土子弟,守土心切,未必肯歸附中央。這一仗,怕不是短時間能打完的,真被他拖住了,南邊的孫日新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段啟瑞原本抱臂不語,此時插言:“可打不成,又壓不住,往後各省督軍有樣學樣,個個拿獨立要挾中央,大總統的令還出得了新華門嗎?”
代理內閣總理趙新樂坐在末位,一直用手帕輕拭額角。此時他抬起頭,慢條斯理道:“華瑜這人不貪財,不好色,平日官聲也不差,在西北辦實業、興教化,民間十分愛戴他,視若長城。要動他,光靠軍隊不行,得有個說得出口的名目。否則剛平了西北,全國的人心也涼了。”
袁項城一直沒說話,雪茄在指間越轉越慢。他忽然抬眼,問王冠喬:“冠喬,你帶過兵,你說,若真與西北開戰,勝算幾何?”
王冠喬沉默片刻,緩緩道:“西北兵多而精,火器糧秣自足,又有山河之險。若中央以全力西征,斷其油料、藥械、鹽鐵入陝,徐圖進取,或許數年可下,但更大的可能是雙方陷入僵持,誰也奈何不了誰。但這期間,西南必亂,東北必疑,東南必反,日本人、俄國人、英國人,都會趁機伸手。而且有傳言,德國人和他來往密切,雙方還簽訂了秘密協議,若是德國人也來插一腳,拿下他就更不可能了。”
“僵持。”袁項城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陰,“陷入僵持就是我輸了,屆時天下人都會來反我,我這大總統還能不能坐在這裡,都是未知數。”
堂中一時靜極,只聽得雨點選瓦的聲音。
袁項城終於把雪茄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散成一片青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眾人:“華瑜這一下,是拿西藏的大義來壓我。我若去剿,他就成了忠臣受屈,起兵打我必然一呼百應;我若應了他,各地都督便敢有樣學樣,我還怎麼治理這天下。他這是把我袁某架在火上烤。”
他頓了頓,語氣漸冷:
“可真要去打他,我又沒有必勝的把握,說到底還是兵力太少了。”
“他以為我袁某不想護西藏?他坐在西安,底下幾個軍,天高皇帝遠,想放什麼屁就放什麼屁。他罵北京軟,罵中央要賣西藏。他哪裡曉得,我這個大總統,上面壓著列強,下面拴著一幫督軍,東邊日本人,北邊俄國人,南邊英國人,哪一邊不要拿錢拿糧去填?他罵我賣國,我倒要問問他,西北的稅收,有多少交到了中央?”
他越說越氣,臉上泛起一層紅,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楊杏城在旁邊輕聲道:“大總統息怒。他不是主戰嗎?不是罵中央不保藏嗎?那就讓他去辦。中央下個令,任命華瑜為西藏辦事長官,全權處理西藏衝突。辦好了,是中央用人之明;辦不好,讓天下人都看看他怎麼收場。”
段啟瑞聞言,低聲提醒:“可這一來,西北的權就更大了。西藏再讓他插手,西邊半壁江山,豈不都姓了華?”
袁項城沉默了好一陣。窗外梧桐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風一吹,翻著片兒落下來。
“權大不怕。勢大才怕。”他慢慢說,“眼下藏局拖不得,英國人正往江孜增兵,川滇那點兵力真要頂不住,西藏就沒了。華瑜要跳,就讓他跳進這攤泥裡去。他若接了這差事,就得往藏邊調兵、調糧、調槍,西北的人力財力都要往南壓。到時候俄國人在伊犁那邊再搗亂,他首尾不能相顧,才知道什麼叫難處!”
“權大不怕。勢大才怕。”他慢慢說,“眼下藏局拖不得,英國人對西藏勢在必得,真要動起真格的,川滇那點兵力可頂不住,到時西藏就真沒了。華瑜要跳,就讓他跳進這攤泥裡去。他若接了這差事,就得往藏邊調兵、調糧、調槍,西北的人力財力都要往南壓。到時候俄國人在伊犁那邊再搗亂,他首尾不能相顧,才知道什麼叫難處!”
他說到這裡,冷冷一笑:“再說了,中央讓他當西藏辦事長官,是抬他。他若不肯接,那正好,天下人就看清了,他華瑜只會隔岸觀火,不肯真正出力。那時候我再收拾他,名正言順。”
“大總統這招以退為進,把球踢回西安,實在高明。”楊杏城拍了一記馬屁。
“英國人不是天天來我這兒鬧嗎?讓他們也去西安。他不是要和英國人掰手腕嗎?我給他機會。朱爾典不是想找能說話的人嗎?讓他過潼關,看看華瑜會不會見他。省得他們老覺得北京好捏。”
袁項城轉身看向楊杏城,“這電報就交給你去擬吧。話要說得堂皇,把他架上去。什麼‘該員素孚邊望’,‘熟稔邊務’,多寫幾句。我要讓各省看看,中央不是不保西藏,而是把能打仗的人放到了能打仗的位置上。至於他在西藏打成什麼樣,那是他華瑜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