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多草原，五月。
天剛破曉，草尖上還結著霜。安多河從北面的雪山腳下流過來，泛著鉛灰色的光，在臺地前拐了個彎，像一條僵硬的銀蛇。16團的營地就在河灣上方的那片臺地上，依託地勢構築了三道防線。最外一圈是前哨陣地，散佈在河灘和西面的草坡上，由交通壕連線主陣地。主塹壕縱深寬闊，每隔二十步一個機槍掩體，沙包堆得厚實，有些地方還搭了木架頂蓋。再往後是炮兵陣地和團部，修在半山腰的凹地裡，九門75山炮一字排開，炮衣已經揭了。
16團入藏前臨時增加了一個工兵營和騎兵營，所以這是一支加強團，五千多戰鬥兵，輕重機槍上百挺，迫擊炮四十八門。團長葉凱一夜沒怎麼睡，披著大衣叫上參謀長薛璟，沿著主塹壕走了一圈。天光未亮，士兵們已經進入陣地，機槍手在給機匣上油，彈藥手把成箱的子彈拆開，碼在掩體後頭。整條壕溝裡沒有人高聲說話，只有槍機拉動的咔嚓聲和鐵鍬偶爾碰在石頭上的響動。
“子彈怎麼分？”葉凱問。
薛璟跟在後面，低聲道：“每挺重機槍配彈三千發，輕機槍一千，步槍每人一百二。炮彈各炮備兩個基數。”
葉凱點點頭：“騎兵營呢？”
“騎兵營我安排在東面待命。”薛璟說，“藏軍要是圍三缺一，那個缺口就是我們的後路。如果他們四面都圍上，騎兵就藏不住，得早點放出去打他側翼。”
葉凱沒說話，只拍了拍他肩膀。二人走到望哨處，天已經白了一半。草原上霧很濃，安多河隱在霧裡，只聽見水聲。葉凱舉起望遠鏡朝西望，霧還沒散，但他已經看見遠處有些黑影在移動。起初像犛牛群，後來看清了騎馬的人，再後來看見旗子，在晨風裡不緊不慢地晃。
“來了。”
葉凱放下望遠鏡，轉身低喝：“全團進入陣地！”
傳令兵沿戰壕跑開，壓低嗓門把命令傳遍。話音未落，各處槍機已經端起。迫擊炮班半跪在炮後，山炮陣地上旗手舉起了小紅旗。營長們各就各位，塹壕裡像繃緊了的弓弦。
霧散了，草原上的敵軍露了出來。
黑壓壓的一片，從西面的山腳一直鋪到南面的河灘。騎馬的藏軍在前，人數少說兩千，後面是列隊的步兵，再後面是扛著叉子、腰裡彆著刀的民兵，烏央烏央，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隊伍右側，有一隊穿著卡其軍裝的兵，列隊整齊，步槍上著刺刀，那是一個營的英國武裝護衛隊，帶著四挺馬克沁重機槍。
葉凱沒接話，只把望遠鏡對準敵陣後方。那二十幾門英式山炮已經架上了，就在西面一處緩坡上，分得很散，炮手正在卸炮衣。更遠的山包上，幾個英軍軍官和藏人代本騎在馬上，朝這邊指指點點。
“炮比我們想象的多，陣地也分散，這下子難打了。”
“炮兵標定了嗎？”葉凱轉頭對薛璟說。
薛璟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翻到折角的一頁：“昨天就標好了。九門山炮，第一輪打他英軍火炮陣地和代本所在的小山包，第二輪攔阻射擊，打他衝鋒的騎隊。迫擊炮分兩群，一群跟著攔阻，一群留著打剩餘的火力點。”
“準不準？”葉凱問。
薛璟扶了扶帽簷：“團長放心，這幾個點我拿步測和地圖反反覆覆核過。他們只要站在那兒，第一輪就夠他喝一壺。”
“但敵人佈置炮兵陣地的是個行家，咱們的實際毀傷效果恐怕不會太好。”
“沒事兒，沒了步兵，火炮就是靶子。”
薛璟點點頭，還沒來得及再說話，對面山炮已經響了。幾道白煙騰起，炮彈帶著尖嘯砸在臺地前後。第一輪打偏了，落在河灘裡，炸起沖天的水柱。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砸下來，彈著點越來越近，一發落在主塹壕前，把沙包掀飛了幾個，碎土從頭頂落下來，灌了人一脖子。
“炮兵，打！”葉凱斷喝一聲。
西北軍的九門山炮幾乎同時開火。炮聲像一記重拳砸在草原上，炮彈掠過河灘，在西面的緩坡和山包上炸開。望遠鏡裡，英軍火炮陣地騰起兩團濃煙，兩門BL10磅山炮被掀翻，旁邊的炮手死傷一地。藏軍代本所在的山包也捱了正著，幾匹馬驚得四散，人影在火光裡亂竄。
“好樣的！”薛璟在塹壕裡攥緊了拳頭。
炮兵沒有停，緊接著打出了第二輪攔阻射擊。此時藏軍的騎隊已經動了，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草原上滾過來。炮彈落在衝鋒的騎隊中間，炸開一個又一個缺口。但敵人畢竟太多，倒下一片，後面的照樣往前衝。臺地上的輕重機槍一齊開火，上百條火舌從槍眼裡噴出，安多臺地前的草原上像被鐵犁犁開一般，衝在前面的馬匹和騎手成片倒下。
葉凱站在指揮掩體後，冷眼看著越衝越近的敵軍，四十八門迫擊炮次第開火，炮彈像雨點般落進敵群，炸得草皮和血肉一起騰起來。英軍的維克斯重機槍也響了，四挺在緩坡上瘋狂掃射，子彈打在西北軍陣地上，撲撲地濺起塵土。幾個機槍手剛露頭便倒下去，旁邊的彈藥手立刻接上去。
薛璟一直盯著英軍的機槍。他貓著腰跑到主塹壕東段的一處突出部，用望遠鏡又核了一遍距離和方位，然後朝身後山炮陣地方向揮動小紅旗。旗語傳出去不過幾息，第一門山炮試射了一發，落在一挺維克斯前方二十步處，騰起一團黑煙。第二發修正後正中陣地，碎石和殘肢一起飛上半空。那挺維克斯連同旁邊的彈藥箱被炸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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