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代價。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舊世界崩塌的時候總要有人被碾碎，等新天換舊地，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如今他坐在這座被圍困的孤城裡，燈枯油盡，將死未死，他才終於不得不承認——他騙了自己很久。
民心已失。
這四個字，他早就看見了，只是一直不敢去看。那些被黃巾軍洗劫過的村子，那些見了黃巾旗號就逃的百姓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
他已經不是那個“替天行道”的人了。他和那些他想要推翻的人，越來越像。
張角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他抬頭望去，廣宗城的輪廓在夜色裡黑沉沉地伏著，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城外遠處，是官軍營地裡密密麻麻的火光，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
他想起當初在鉅鹿草創太平道時，身邊站著的那幾個人——馬元義、唐周、卜己、張梁、張寶。那時他們圍著一盞油燈徹夜長談，說的都是如何讓百姓吃飽穿暖、如何讓這天下不再有溺嬰之事。那時候大家眼裡都有光，像油燈裡跳動的火焰。
然後唐周告了密。
馬元義被車裂於洛陽。
洛陽城內太平道信眾數千人被殺。
事敗之後，他不得不提前舉事。那些倉促之間舉起鋤頭柴刀的百姓，那些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就衝向縣衙的信眾，那些被官軍像割麥子一樣成片放倒的人……一幕一幕，像鋒利的刀片，從記憶深處翻出來，割得他血肉模糊。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所做的一切，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可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他自己把它按了下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他低聲念出這句舊話，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板，“然天道無常，民心有常。民心之所向……”
他頓住了。
窗外風又大了些，吹得他眯起眼。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
或者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說完那句話。
“天……終究不遂人願嗎？”
這句話說出來，不像是問，倒像是一聲嘆息。
他閉上眼，耳畔彷彿又響起那些聲音——鉅鹿城外百姓叩首時的歡呼聲，洛陽城中唐周告密前的低語聲，廣宗城外戰場上廝殺聲，還有那些被他一手點燃、如今卻已燃盡的人眼中的火焰。
“也罷。”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頭那盞將盡的油燈上。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火焰跳動了幾下。
“這樣的結局，我早有準備。”
他聲音漸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
“人民終將能推動時代，斬斷枷鎖……即使我看不到，這一天總會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