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宗城外,朝廷北中郎將盧植的大營。
中軍大帳內,盧植正伏於案前批閱軍報,眉宇間帶著連日對峙積下的倦意。案角堆著幾卷剛從洛陽轉來的公文,大多是催促進兵的。
但現在畢竟是三萬打十多萬,根本時機未到,貿然進攻只會白損兵力。
盧植將此事壓下後嘆了口氣,隨後拿起另一封信查閱,然而就是這一眼他當場就愣住了,臉上滿是詫異。
身旁的副將宗員見狀,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將軍,信中所言何事?莫非是有援軍將至?”
“也可以這麼說。”盧植將書信遞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而且還是我那弟子——劉備,劉玄德。”
宗員接過書信,展卷細看,眉頭越挑越高,目光從疑惑轉為震驚。
“這劉備……竟憑數千鄉勇,擊敗程遠志部五萬黃巾軍?斬殺賊首數千,俘虜上萬?”他抬起頭,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這……這未免太過驚人了吧?”
“起初我也不信。”盧植將手擱在膝上,目光望向帳外夜色深處,像是在回憶什麼
“當初他在我門下受學,好犬馬、喜音樂、愛華服,整日里與公孫瓚廝混在一處,讀書不甚用心,我本以為他難成大事,沒想黃巾禍起,不過短短數月,他竟能立下如此戰功。
“這次他寄信前來,我還以為是他想走我的門路,求個一官半職,如今看來,是我小瞧了這個弟子。”
盧植目光落回那封信上,沉默片刻,緩緩道出最後一句:“沒想到他還有高祖之風。”
宗員捧著書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終於注意到另一件事:“將軍,信中還說……他帶了一萬兵馬南下?”
“嗯。”盧植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地圖,手指在廣宗以西的空地上點了點,“一萬兵馬,也算一支可用的生力軍。傳令下去,在營地西側劃出一片空地,準備迎接這支北來的援軍。”
“末將遵令。”
隨後,在盧植的安排下,劉備大軍順利抵達盧植大營。
…………………
而同時廣宗城內,張角在得知朝廷派來援軍後沉默不語,他知道他失敗了。
想當初,他年少時行走鄉野,見田間老農跪在旱裂的土地上求雨,見婦人抱著溺死的嬰兒在河邊哭到無聲,見那些被逼得賣了田地、賣了兒女、賣了自己的流民像枯葉一樣被風吹得到處都是。他那時就在想,這個世道,不該是這樣的。
他行醫,治病,救人。他用符水、用草藥、用那些簡陋得可笑的手段,把一條條命從鬼門關拽回來。可救回來的那些人,轉頭又要被官府逼稅、被豪強奪田、被宦官加徵“人頭稅”——他救得了一個人的命,救不了那個讓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於是他開始傳道。太平道。他告訴那些受苦的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那時候,他是真的信的。
他信天下受苦之人只要能擰成一股繩,就能把這崩壞的世道掀翻。他信那些高高在上的蛀蟲終有被清算的一天。他信——他也是人,人總會信的。尤其是在見過那麼多苦難之後,不信點什麼,人活不下去。
可後來呢?
事情敗露了。叛徒告密。他不得不提前點燃這場野火。
火是點燃了,可火勢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燎原而上、焚盡腐朽——它燒得太快,太亂,燒過了頭。那些原本應該被守護的百姓,被裹挾進火裡的百姓,反而成了最先被燒到的人。
他見過自己的部眾在某個縣城裡搶糧時砍殺婦孺。他見過渠帥們因為分贓不均而內訌火併。他見過那些曾經匍匐在他腳下、喊著“大賢良師救我”的人,在得了刀槍之後,變成了比官府更兇狠的惡徒。
他嘗試去管,但最後發現根本管不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