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燈光很快消失在頭頂。三人沿著預定方向下潛，耳機裡只剩呼吸聲和水面傳來的簡短指令。探照燈照亮了迎面漂來的泥沙，光束之外，江水黑得像沒有盡頭。
前方逐漸浮現出一道龐大的黑影。那是一堵向四面延伸的青銅巨牆，斑駁的銅綠色從燈光裡顯露出來，邊緣仍然隱沒在黑暗中。
三個人懸在牆前，燈光只能照亮其中小小的一塊，連完整的紋飾都容納不下。建造這座城的主人，大概從未考慮過人站在城下時，究竟要怎樣仰望它。
路明非貼近城牆，伸手摸了摸被江水侵蝕的紋路。隔著潛水手套，當然摸不出什麼，但勇者已經親手觸及龍王城門這件事，仍然令他胸口發熱。
“找到入口了。居然是活靈，頭一次見。”
沿外壁移動了一段後，路明非停在一張人臉前。那張臉的額頭和兩頰與牆體連成一片，五官卻異常清晰，嘴唇間還留著一道細縫，彷彿有什麼話沒來得及說，就和整座城一起沉進了江底。
路明非湊上前去，隔著面罩和那張臉大眼瞪小眼，耳機裡隨即傳來曼施坦因的聲音。
“鍊金生物學不是大二課程嗎？路明非，你怎麼知道活靈？”
“我計劃兩年修完四年的學分，現在大二的課程已經修完一半了。”
“不愧是S級。”曼施坦因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路明非已經取出了裝著血液的密封真空管。沉睡的城門，守門的鍊金生物，以血為憑證的開啟儀式——接下來應該是古老機關轟然運轉，塵封千年的道路在勇者面前敞開。他小心地把血液塗在活靈的嘴唇上，注視著那張開始變化的人臉。
青銅五官向中央收縮，嘴唇翻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口咬住了路明非伸過去的手指。
“哎？”
路明非眉毛一挑，反手就是一記直拳砸了上去！
咚！
沉悶的撞擊沿著青銅牆面傳開。那張臉被砸得偏向一邊，眼角和嘴角一起扭曲，疼得嘴巴猛然鬆開，像受驚的蝸牛一樣拼命往牆壁裡縮。鑄成五官的青銅擠在一起，竟然從上面看出了害怕的情緒。
“別給我潛水服咬壞了，我可沒給它附魔。”
路明非收回手，檢查手套上有沒有破口。活靈瑟瑟發抖，沒有開門。他等了一會兒，疑惑地偏過頭打量著牆壁：“出故障了嗎？我記得小時候家裡電視機出問題，拍拍打打一般就好了。”
老唐剛剛游到他身側，就見路明非已經重新拉開架勢，右拳再次蓄勢待發。
活靈的嘴猛地張大。
這次張開的幅度遠遠超過了人臉應有的程度，口腔深處顯出漆黑的孔洞。機械轟鳴從牆內傳來，起初很遠，隨後迅速連成一片，彷彿無數巨大的齒輪正在黑暗裡逐一咬合。三人身邊的泥沙被震得浮起，燈光中的青銅外壁也跟著顫動，沉寂已久的入口終於開啟。
“我就說吧。”路明非滿意地說，“古代鍊金裝置和電視機的維修原理也差不多嘛。”
旁邊的康斯坦丁看著那張縮成一團、欲哭無淚的活靈，又看了看路明非的拳頭，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在他記憶裡，好像不是這麼開門的吧。
江水打著旋湧向入口，捲起牆邊的泥沙。路明非順著水勢調整身體，朝開啟的通道探出雙臂：“城門突破！跟上，勇者小隊——”
後半句話混進了急促的水聲。漩渦將他們一同捲了進去，翻滾的氣泡遮住面罩，光束裡只剩一閃而過的青銅。老唐伸手抓住康斯坦丁的胳膊，兩個人緊隨路明非穿過入口，被水流送向更深處。
直到雙腳重新碰到地面，路明非才穩住身體。
前方是一條漫長的青銅甬道，兩側密密麻麻排列著蛇頸雕塑，細長的頸部從牆中探出，頭顱俯向通道。有些靠得很近，幾乎伸到了他們頭頂；更高處還有重疊的輪廓，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無聲地俯視來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