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靜了半晌,李耀祖最先回過神來,連忙抖了抖衣襟上沾著的點心碎屑,堆起一副殷勤的笑臉迎上去:“哎,我家是姓李,您是……”
他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彎了彎腰,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恭維。
那小廝倒也客氣,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我是卿府上當差的,府上的李姨娘思念家中親人,夫人特令我來接姨娘的家人進京呢。”
李婆子和李嫂子立刻撒開手來,方才還揪著對方頭髮的手順勢便捋了捋自己的鬢角,兩人幾乎同時擠上前來,兩張臉上都堆滿了急切的笑意:“小哥兒,你說的是李姨娘——可是叫李容孃的?”
李婆子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眼角堆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小廝點頭應道:“正是呢。李姨娘如今懷著身孕,膝下還有一位小姐,喚作嘉儀的,這位李姨娘可是貴府的親戚?”
“哎喲!”李婆子一拍大腿,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方才還陰沉的眉眼瞬間晴空萬里,“正是我女兒呢!可憐見兒的,走了這麼久了,竟連一個信兒也沒捎回來,白白叫我們擔心了這麼些日子!”
她一邊說一邊拿袖子拭了拭眼角。
聽到她確認了,小廝這才將大門徹底推開。
門外日光豁然開朗,門前赫然停著幾輛青帷馬車,車轅上漆著簇新的桐油,車身寬大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的車駕。
打頭那輛馬車上,一個身著錦緞褙子、頭上簪著金釵的中年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穩穩地下來,步態從容,通身氣派。
她目光淡淡地掃過院中那一片狼藉,碎瓷片、翻倒的凳子、散落的點心渣子,卻不動聲色,只微微含笑。
小廝在一旁介紹道:“這是府上的周媽媽,專管女眷出門的事,今兒特地來接李姨娘的家人進京呢。”
周媽媽細細打量了眾人一番,目光不緊不慢地從李婆子那身半舊的衣裳掃到李嫂子沾了油漬的袖口,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和善得體的笑:“可是李姨娘的家人?哎喲,你們可是有福氣的,姨娘臨盆在即,思念家中親人,特地求了老爺夫人,派人來接你們進京享福呢。”
她說著,略略側身,“都別愣著了,大夥兒快快收拾東西,隨我們進京去吧。”
李婆子幾人這才回過神來,臉上的笑意幾乎要兜不住了,連連躬身道:“哎喲!勞煩您了!這位媽媽,哎,還有這些小哥兒、姐兒們,快請進屋喝口茶罷,用點點心,也沒什麼好招待的...”
話未說完,李老頭已提著褲腰帶從裡屋急急趕了出來,小丫鬟也衣衫不整地緊跟著他出來了,顯然方才那番話他隔著門板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堆滿了笑,對著李婆子便是一聲喝道:“老婆子,還不快去收拾東西!愣著做什麼?”
李婆子連忙應了一聲,連忙招呼丫鬟們進了屋,翻箱倒櫃地動作起來。
李嫂子則笑著湊到那小廝跟前,壓低了聲音打聽道:“小哥兒,咱們老爺……是京中的哪戶人家呀?”
小廝一臉驚訝,看向她:“娘子不知道?咱們老爺,可是新任的吏部尚書!宮中的德妃娘娘,便是咱們老爺的親妹妹。前些日子,府上的大姑娘才封了長寧縣主,進宮陪伴德妃娘娘去了!”
這話像一記響鑼,把李家眾人震得半天沒回過神來。
李老頭本已坐下的身子“騰”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什麼?吏部尚書?是……是皇親國戚嗎?”
小廝笑著點頭:“可不就是嘛!宮裡還有誰是德妃娘娘呢?這不就是咱們卿府嗎!您老啊,也別閒著了,大夥兒一起拾掇拾掇,抓緊時間,我們還得回去覆命呢。”
話音剛落,滿院子的人便都動了起來。
李耀祖嚷著要把那套紅木桌椅一併帶走,李嫂子捨不得那個雞翅木雕花的梳妝檯,李招娣貓著腰鑽進屋裡去翻自己的私房錢,李大寶則摳著肚子歪在牆根下,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小花和小草兩個小丫鬟被支使得團團轉,跑來跑去地搬東西,累得額頭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忙活了小半個時辰,院子中央便堆滿了箱籠、包袱、傢俱擺設,滿滿當當像一座小山。
周媽媽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壓住那一絲幾乎要藏不住的輕蔑,語氣仍是客客氣氣的:“哎喲,哪裡帶得了這許多東西?只將箱籠鎖在屋裡,帶些貼身的物件和金銀細軟便夠了。京中什麼都有,倒不必將這些笨重傢伙都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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