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穿過漸漸熱鬧的街市，在雙井巷深處一座小院子前停了下來。
那院門不算大，青瓦灰牆，門楣上還簇新地掛著一塊素木匾額，漆色未乾，像是專門為了迎接他們新做的。
李家眾人下了馬車，站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門口，都有些發愣。
眼前的院落雖算規整，住進去，就是正經的有房子的城裡人了，這是從前李家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可到底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高門大戶、朱牆碧瓦。
李老頭眯著眼打量了好一會兒，終於斟酌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與試探：“這位媽媽……不是說去尚書府嗎？怎麼停在這兒了？”
吳媽媽笑了笑，抬手指向遠處那一片高牆飛簷的輪廓，語氣不緊不慢：“這不就是卿府麼？就在眼前呢。你們是姨娘的家人，又不是府裡的正經親戚，怎能住到府裡去？故而夫人替你們尋了這處院子，先委屈幾日安頓下來。白日里女眷可以進府探望姨娘，一應吃穿用度，都由府裡供給。”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最終，還是李婆子扯了扯袖口，帶著幾分小心湊上來，賠著笑道：“這位媽媽，你瞧，我們來得突然，也沒帶多少銀子……不知府裡可會按月給我們支些銀子？”
吳媽媽“哎喲”了一聲，用帕子捂了捂嘴角，笑意仍然溫煦：“嬸子說笑了，府裡哪裡有這個規矩？不過若是姨娘的家人有了什麼三長兩短，夫人倒是會賞幾十兩銀子做喪葬費，旁的倒是沒有了。”
李婆子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李老頭一把扯住了袖子，只得訕訕閉了嘴。
吳媽媽見狀也不多話，只命小廝開啟院門，招呼著眾人進了院子。
從外頭瞧，院門窄窄的、毫不起眼，可一跨過門檻，眼前卻豁然開朗。
一方寬敞的青磚院壩鋪得整整齊齊，四面迴廊相連，簷下掛著新糊的素紗燈籠，廊柱上的朱漆還泛著嶄新的光澤。
迎面是三間正房，坐北朝南，窗欞上鑲著透明的薄紗，光影透過紗面灑進屋內，亮堂堂的，還帶著兩間小耳房。東西兩側各有廂房三間，後頭還帶著兩間罩房，加上一側的廚房、茅房、柴房，前後加起來足有十幾間屋子。
院角種著一叢翠竹，牆邊砌了一方小小的花圃，雖還未植花，卻已備好了新翻的泥土，連牆根下的排水溝都修得齊整利落。
這規制，比起李家在青山村那座兩進院子，竟還要闊氣上好幾分。
李老頭的眼睛倏地亮了，方才那點不悅一掃而空，咧著嘴笑得合不攏，連聲道：“哎喲！多謝姑爺！多謝姑爺替我們安排了這樣好的院子！”
他一邊說一邊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一圈，腳下青磚平整細密，踩上去穩穩當當的，他不由得連連點頭，“這院子可真不賴！比咱們鄉下那個強多了——”
他轉而又問，“不知我們什麼時候能見到姑爺？還有，雖說媽媽方才說只有女眷能進府，可我們好歹是容孃的血親，我這個做父親的，心裡頭實在掛念女兒，總該讓我們見上一面罷？”
吳媽媽咳了一聲，面上笑意不減：“老爺事忙，未必得空。至於其他的，還要等夫人的示下安排。不過李姨娘為咱們府上生育兒女，是有功之人，您老且先安心住著，自然有您的好處。今兒就先這樣吧，你們先安頓下來，熟悉熟悉，過兩日我再來接女眷入府。”
說罷，吳媽媽也不多留，又由一眾僕婦小廝簇擁著出了院門，眨眼間就坐著馬車走遠了。
送走了吳媽媽，李家人這才徹底放開了手腳。
李大寶當先一步跨進正房，往那張新鋪的拔步床上一倒，高聲嚷道：“我要住這間！誰也別跟我搶！”
李老頭早已樂得合不攏嘴，大手一揮：“想住哪間就住哪間！好幾間正房呢，夠分的！”
他東摸摸西摸摸，又蹲下身去敲了敲青磚地面，嘴裡嘖嘖有聲，“哎喲，這地上還鋪著青磚呢！這皇親國戚就是闊綽，我就知道我容娘有出息，竟嫁入了這樣的人家，不枉我疼她一場！”
李婆子也是東摸摸西看看，臉上堆滿了笑，轉頭便朝著兩個小丫鬟喊道：“賤蹄子！還不趕緊把東西歸置了！該擦的擦、該掃的掃，利索些，別逼我扇你們！”
站在院門口的小花小草不由一哆嗦，連忙將門口的行李往屋裡搬。
李耀祖則蹲在院門口，摸著那隻巴掌大的石獅子，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朗聲朝著屋子裡道：“這天子腳下，寸土寸金的，這院子可得值不少銀子吧？哎，娘，你和大寶娘要是進府見了容娘，可得跟她好好說說，把這院子的房契地契要過來給咱們才是。親爹親孃住在這兒，房契不在自己手裡，算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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