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便到了定陽侯府的賞梅宴。
大雪下了一夜,晨起時天地間已是一片素白,連簷角的銅鈴都掛了一層薄薄的冰晶,風過時發出細碎的脆響。
趙夫人早早就吩咐備好了車駕,靜儀因待嫁不便出門,芳儀又“病”著,最後便只帶了映儀、嘉儀和樂儀三人同行。
趙夫人獨乘一輛翠蓋朱纓馬車,通體漆色沉亮,在雪光裡格外醒目。
映儀與嘉儀、樂儀共乘一輛華蓋八寶馬車,車內鋪著厚實的裘皮褥子,四壁嵌著黃銅暖爐,熱意融融,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恍如隔世。
這是嘉儀頭一回出門赴宴,一路上不住地掀簾往外看,目光掠過街邊覆雪的屋脊與掛滿冰凌的枯枝,滿眼都是新奇,手裡攥著帕子,既興奮又緊張。
馬車在定陽侯府二門前停穩。
早有管事媽媽帶著丫鬟候在門口,將一行人引入內院。
穿過兩道垂花門,繞過一面雕著歲寒三友的影壁,眼前豁然開朗——定陽侯府的暖閣,便在梅林深處。
暖閣面闊五間,坐北朝南,三面皆以琉璃封窗,明淨剔透,將外頭的雪景與梅花盡數收入眼底。那琉璃雖不及現代的玻璃那般通澈,卻也足以將風霜擋在窗外,只餘下一片溫暖的靜謐。
暖閣內分左中右三堂,正中設著紫檀木的大案,上頭供著一隻青瓷大瓶,插著三兩枝新折的紅梅,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氈毯。兩側是錯落有致的客席,案几上擺著時令鮮果與細點,茶香嫋嫋,與梅香交織成一種清潤而富麗的氛圍。
窗外,便是滿園盛開的梅花。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著,將梅樹的枝幹覆成了一片銀白,而那一簇簇紅梅、白梅、綠萼梅卻從雪中掙出來,爭相怒放,像是被雪襯得更豔了幾分。
映儀湊到窗邊細看,那琉璃窗微微透光,雖不及現代玻璃那般澄澈,卻已將園中的景緻收得清清楚楚。
她正看得出神,暖閣裡已陸陸續續來了客人。
各家誥命夫人與官眷們魚貫而入,衣香鬢影,環佩叮噹,滿室珠光浮動。
眾人一瞧見趙夫人,便不約而同地圍攏過來,熱絡地寒暄問好,趙夫人一下便成了人群的焦點。
在這樣的場合裡,嘉儀顯得有些侷促。
她站在趙夫人身後,手心裡攥著帕子,早已濡溼了一小片。
周圍那些夫人個個穿金戴銀、通身貴氣,談笑間眼風流轉,她只覺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生怕哪一步走錯了、哪一句說錯了,便要在眾人面前失禮。
她偷偷看著映儀——映儀正含笑與旁人見禮,動作從容,姿態端方,像是天生便該站在這樣的地方。
嘉儀心裡又酸又澀,只低下頭,將那些不安和侷促一併藏進低垂的眉眼間。
有夫人留意到嘉儀面生,笑著問了一句:“咦,這位是府上的?”
趙夫人這才拉住嘉儀的手,將她帶到人前,笑道:“這是我的第五個女兒,喚作嘉儀,自幼身子弱,便送到揚州她舅舅家去將養著。夫人們也是知道的,這江南水鄉最是養人。如今她年歲大了些,身子也好了,便接回來一家團聚。”
聽到這話,那夫人便拉著嘉儀的手上下打量,口中不住地讚道:“哎喲,不愧是卿家的女兒!瞧瞧這模樣、這氣度——我記得揚州刺史的夫人是個極賢惠溫婉的人兒,這孩子倒有幾分她舅母的風範呢。”
嘉儀滿臉通紅,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低著頭不敢說話。
見她這副樣子,趙夫人心中暗暗嘆氣,面上卻依舊溫和地笑道:“這孩子靦腆得很,在揚州時也是怕生不肯見人的。映兒,帶你妹妹過去玩罷,再瞧瞧樂儀在哪裡,等會兒要叫她過來給姨母請安才是。”








